荊棘之巖(一)
-故事簡介-
蘇繪芬罹患不治之症,徵信社的王柏桐接受委託,與醫師時明淨一同尋找讓她活下來的方法。
序章 惡夢
當蘇繪芬從煩躁不安的夢境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路。
「我怎麼了!?」儘管她想這樣吶喊,但從喉嚨伸進氣管的人工氣道堵住了她的聲帶,不允許她發聲。
她的手被綁住了,所以她只能用眼角的餘光搜索四周,注意到有管路連接到的點滴與儀器,吵雜生硬的運作聲與警示聲、不能關掉的燈光,都在刺激她脆弱又敏感的五官。
轉眼之間,是躁動的人聲,
與震動的病床,有什麼從她頭頂呼嘯飛過,冷冽的光線黯淡下來,又忽然亮了起來,她找不到規律,只感受到恐懼爬滿她的全身。
此時,一道人影出現在她的視線之內,是一名成年女性,她的頭髮很長,身穿青色的衣服,無論是外貌還是身形,都與她自己一模一樣。
「繪芬……我可以這樣稱呼妳嗎?」儘管蘇繪芬口不能言,但這不能阻止她的心吶喊,對眼前的人陳明這一年來所有的絕望。
「求妳告訴耶穌,我真的有努力過,我不斷想要重建那倒塌的廢墟……但我一點都不勇敢!不管是我抗癌的路,還是我的信仰,我都走得好無力……」
繪芬不斷掙扎,透過臉上的淚痕,將所不能說出的苦一一道出,但在她眼前──與她長得一樣女子卻叫她不要作聲,她比了個「噓!」的動作,要她靜靜等待,因為有人正為她爭戰。
漸漸地,她感受到周遭變得更加吵雜,又過了一段時間,有幾個人圍在她身旁,不知道對她做了什麼,她只是感受到胸口遭到重物壓著,又感覺胸口有個東西正不斷變大,灼熱感不斷增加,恐懼也隨之一同增長,感覺有什麼將要爆裂開來。
「不要……不要……啊──!!!」
隨著一聲大叫,繪芬直接從床上跳起來,她立刻扯開衣服,摸著自己的胸膛,心口撲嗵撲嗵的猛跳,枕頭和睡衣全部都濕了,但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原來,只是一場夢而已。
第一章 今天的肢體關懷
第一節
今晚,是新靈教會的小組聚會,黛安娜的小組來了十九個人到她的住處,加上之前進來的約瑟,總共二十人。
在詩歌讚美後,緊接著就是肢體關懷,平常這裡只是草草帶過,但今天,黛安娜花了很多時間在這個地方。
投影片秀出的是一位眉清目秀的長髮女生,她叫蘇繪芬,三十歲,照片首先秀出的,是一張張在主日後的愛筵和特會中,她與她帶來福音朋友的合照,她出身斜槓世代,同時是公司職員和專欄作家,這些都是她在自己社交圈和職場傳福音的果子,同時,她有在經營自己的部落格。
接下來,約瑟放出她殷勤服事的照片,裡面的她,不僅與同工和樂融融,還積極參與各式各樣的聚會。事實上,她在很早的時候就響應教會的異象,成為帶職事奉的熱心同工,平時除了上班,就是聚會、服事、造就,這樣的節奏在外人眼中不免看起來過於忙碌,但她自己卻從不曾這樣抱怨,以至於大家都認可了她是一位活潑的好姊妹。
然而,上帝並非從外貌看人。他是賜福、或是降禍,人亦無法測透。
「請約瑟換到下一頁。」在黛安娜的指示下,約瑟換到下一張投影片,從這裡開始,蘇繪芬就不再青春洋溢,而是穿著桃紅色的病人服,一臉病容地坐在病床上,其他戴著口罩的人一同按手在她身上。
同一時間,黛安娜發下全教會禱告會的禱告單,可以發現蘇繪芬的名字出現在第一位,要禱告的事項是這樣的:求上帝施恩,醫治蘇繪芬的淋巴癌,讓她腫瘤復發後的治療盡都順利。
這名叫蘇繪芬的女子,在經歷六次的住院化療後,原本已經取得完全緩解,卻不幸地,在兩個月之後復發,只得再度進行治療。
「最近瑰恩區長有跟進她的家人與醫師,老實說,情況還在惡化,但沒有人敢跟繪芬說,我們怕她的心情會更不好。」
黛安娜緊握用來錄音的小麥克風,在帶領眾人禱告後,便環視四周,說:「所以,牧區現在有個計劃,希望每個小組都有人去關懷繪芬與她的家人,我們小組是被分到探望繪芬本人……當然我知道這對大家是一項挑戰……柏桐,你要不要嘗試看看?」
「我!?」
王柏桐就這樣被CUE到,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黛安娜就拍起手來,要現場的會友隨之附和,彷彿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四周的人不斷起鬨要他站起來。
不過王柏桐就是不是願意給面子,不管小組的人怎樣催促他,他都死死坐在位子上不願起身。
「去嘛去嘛!柏桐,要記住施比受更為有福。」
最後一個發出鼓譟的是區長黃瑰恩,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已經進到黛安娜的家了。
「平安!」在一聲問安後,黃瑰恩走近黛安娜,便交接了黛安娜手中的麥克風。
「我們知道,牧區的姊妹蘇繪芬正在與癌魔爭戰,聖經上說:『如果一個肢體受苦,所有的肢體就一同受苦』我們要做的不只是守望禱告,可以的話我鼓勵大家去看看其他小組中,正在受苦的肢體。」
說著說著,瑰恩的另一隻手比出手勢,接到信號的約瑟將投影片換回詩歌,然後大家便很有默契地把手舉起來。
「好不好弟兄姊妹,讓我們在這裡宣告,讓我們為有需要的人禱告。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是這位姊妹,但聖經應許我們:因主耶穌受的鞭傷,我們會得著醫治,因他受的刑罰,我們會得著拯救。」
接著,瑰恩一面率領小組禱告,一面把王柏桐拉出來,並要大家按手在他身上,當然,王柏桐還是維持原本的一副臭臉。
然而,在場的人所不知道的是,這看似「強迫差派」的橋段,其實是柏桐、黛安娜和黃瑰恩早已商量好的劇本,為的是在他日後長期探視能免除一些不必要的流言,他自己早在兩天前,就向自己上面的牧者請纓接下探視蘇繪芬的任務。
不過,他這麼做,並非是真的在乎教會的肢體,而是與徵信社的一樁委託有關。
第二節
「讓蘇繪芬活下來?」
就在那晚小組聚會的前三天,伯特利徵信社接到了一樁委託,目標很單純,就是要讓蘇繪芬從癌症治療中順利存活,而之所以要王柏桐參與委託,無非就是這麼的剛好,被委託的目標蘇繪芬跟王柏桐是同一間教會,甚至還是同一個牧區,這已經不能被視為是一個恐怖的巧合,唐海倫更傾向把這巧合視為轉機的兆頭。
「可是,這件事應該要交給醫生吧。」
「就是因為醫生說沒有辦法了才找我們,懂不懂?」
「……那我們能做什麼?」
聽到王柏桐這麼說,唐海倫嘆了一口長氣,扶著額頭,一臉很困擾的模樣。
說真的,她這樣的表情並不經常出現在有部下出現的場合,正如她說過的,輕易顯露疲態的領導人是公司的不幸。
「我也問了同樣的問題,對方是說繪芬現在很不穩定,需要有人安慰她,所以你就陪陪蘇繪芬,盡量讓她開心,幫我爭取點時間,至少要讓委託人看到我們有在做事……真是的,原本是不打算接的,但對方給的價碼太誘人了,而且還主動給了一些支援。」
唐海倫說完,就將本次任務用的手機交給王柏桐,裡面有協力者的照片。
「那個人叫底波拉,她是繪芬的總醫師,快升主治了,你去跟她對接,手機會指示你要怎麼找到她。」
說完後,她再丟出一張證照給王柏桐。
「這是……?」
「這是照服員證照,從今開始你就是繪芬的看謢了。」
「看護?可是繪芬是女的,我是……」
「是男的嗎?這正是繪芬的願望。」
接著,唐海倫把辦公室的打暗,點按投影機,放出本次委託的前置調查簡報,繪芬一開始是由家人充當看護,後來發現照顧的實在太累,於是請了照護公司長期合作,但在後來幾次給照護公司的回饋中,她希望能有個年齡相近的男性看護來陪她。
「這女人罹癌後反倒做起了公主夢,可能是希望有個白馬王子來搭救她吧,你去之前去服裝部打扮一下,不要到時候被她打槍退貨了。」
投影片換到下一張,上面說她原先的照護公司並沒有同意這個請求,這是怕異性相處會衍生紛爭,尤其男看護被女病患「仙人跳」的事件時有所聞,所以徵信社就趁這個機會,設立空頭公司,佯裝別間照護公司遊說繪芬與她的家人,告訴蘇家他們可以滿足繪芬的所有心願,最終打動了蘇家,同意換成徵信社這邊提供的「看護」。
「不過,這並不表示你就可以對人家毛手毛腳,如果我接到性騷擾或性侵害的回報,那可就不是開掉你這麼簡單了。」
「是……」
第二章 北榮的底波拉
第一節
在某個上班日,到了規定的時間,王柏桐坐在台北榮總中正樓一樓大廳,靠近住院服務台的角落,這裡是北榮最大的建築,也是石牌的地標,第一來到訪的人,可能會以為這棟大樓就是榮總的全部。
「我記得,繪芬住這棟樓的19樓。」柏桐看著偽造的照顧服務員技術士證喃喃自語,靜靜等待對接的人出現,心裡困惑委託人到底想要什麼,因為按照唐海倫派下的工作,他就只是到蘇繪芬身邊而已,他納悶著,只是陪在她身邊,就能使她的病情好轉嗎?
「瑪拿西?」突然間,有位身穿短白袍的深棕短髮女生躍入王柏桐的視野內,叫著徵信社的人才知道的代號,用一雙琥珀色的丹鳳眼笑咪咪地看著王柏桐。
「底波拉?」
「底波拉?」儘管柏桐叫著同樣是徵信社的人才知道的代號,可是她似乎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倒是縫在白袍上的名字已經出賣了她的真實身分。
「底波拉……唉呦哈哈哈,聽到有人這麼叫我還是覺得很羞恥,叫我時明淨就好了,海倫小姐又不在這裡,沒必要跟著她一起玩聖經Cosplay。」
「可是海倫小姐說過,徵信社的人無論如何都不能透露本名。」
「哈哈哈!那是針對不能保護自己的人講的啦。」她緊握自己的拳頭說:「放心,我有保護自己的方法哈哈。」
她好愛笑──這是柏桐對她的第一眼印象,才剛見面沒多久,時明淨的笑聲就沒停過,好像她在刻意用自己的笑聲來沖淡那屬於醫生的菁英氣息,這樣子周遭的人就能夠更靠近她一些。
但就算是如此,她與她身上的白色醫袍仍然賦予她無與倫比的自信,就像剛拿下田徑冠軍、被世人誇耀的運動員,她那挺立的站姿,以及口罩之上那充滿靈魂的眼神,彷彿都在告訴王柏桐,就算中正樓現在塌下來,她也一定頂得住。
還不只如此,王柏桐在過來前就打聽過,時明淨還有另一位雙胞胎姊妹叫時明潔,兩位在陽明大學時就是以最優秀的成績畢業,在當前的北榮血液科更是最耀眼的兩顆明星,同時也是輸血科主任最得意的兩位門生。
「要不要出去吃?我們不是有很多秘密要談嗎?嘿嘿嘿~」
時明淨說是這樣說,但在她講這句話時,人早已拉著柏桐在已經往門口的路上,這句話是她邊走邊用自己的餘光,斜嘴對著王柏桐說的,雖然是問句,但顯然沒有要徵詢他同意的意思。
可能今天一整天的節奏都會由時明淨決定,王柏桐心裡想著。
第二節
「話說,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啊?」
正午石牌路正是車水馬龍,時明淨拉著王柏桐,準備去石牌路另一側的北護美食廣場,不過就在走到一半時,她突然在馬路中央停下來,把頭別過來這麼問王柏桐,而聽她這麼一問,柏桐也確實對她有些印象,感覺今天不是第一次見面。
「啊!我想起來了!你是不是新靈教會的會友!」到了廣場門口時,時明淨彷彿是突然想起,就在剛進門的的地方大聲喊叫著,引來不少人的目光。
「對啦對啦!上次的瑰恩姊的牧區大聚會我看過你,那個時候好像在玩一個叫『大風吹』的遊戲,我那個時候有跟你有聊上幾句啊,你忘啦。」
「沒有忘啊,而且我還記得,那天妳旁邊還有一位……」
「你說阿潔吧?是不是長頭髮的,長這樣?」
時明淨拉了一下自己的頭髮,把手機的照片調了出來,裡頭是一位冷酷、不苟言笑的女性,五官與時明淨一樣,雖說是雙胞胎,但這個叫時明潔的,卻留著一頂長髮和蓋住額頭的瀏海,以至於散發的氣息與短髮的時明淨完全不同。
等等,除了在教會看過時明潔,王柏桐似乎也有在某個地方見過她,好像就是榮總的樣子,可是今天是他第一次來北榮,怎麼會有以前就來過這裡的印象。
莫非,柏桐在以前就來過這間醫院,就看過這位大夫?
「我跟她是同卵雙胞胎,名字就取了個『潔淨』,也因為我們長的很像,所以常常會互相換名字騙人哈哈……不過她跟我性格完全相反,一整個就超冷淡的……不過要論專業我們都很厲害啦,從前我們還在榮總當路障(Clerk,見習醫師)的時候就很有名了……等下我接個電話。」
才介紹自己的雙胞胎姊妹到一半,就跳出一則通話提示蓋過了明潔的照片,王柏桐心裡算著,從進來這裡吃飯到現在,大約有二十分鐘吧,她已經接了四通電話,平均每五分鐘就有一個人找她。
「連中午都是這麼忙嗎?」王柏桐這麼問道。
「廢話,醫生從來只有上班時間你不知道嗎,怎麼啦,有興趣來當我的學弟嗎?」
「妳是說,我現在重讀醫學院還來得及嗎?」
「哈哈哈!」時明淨拍著柏桐大笑:「哪那麼容易讓你成為醫生。」
第三節
「我和阿潔都是從小在教會長大,但在進榮總後,她就說她不當基督徒了,我想那怎麼行,所以我改去年輕人很多很熱鬧的新靈教會聚會,希望那裡的氛圍能讓她願意回到教會,有時候她也會受不了我就出面一下,但總體來說成效不是很好,唉……」
吃完飯後,二人就前往蘇繪芬病房,在路上,時明淨的話題換成抱怨她的雙胞胎時明潔離開教會的事情。
天啊,她走路的速度好快──王柏桐忙著跟上時明淨的腳步,無暇分神去聽她在講什麼,他心裡想著,這位醫師明明是穿著有跟的皮鞋,而他自己則是一般的板鞋,但就算是這樣,王柏桐還是要奮力加快自己的步伐才能跟得上時明淨。
「我剛說了,雖然我跟阿潔長得也很像,但我們性格實際上南轅北轍,她是那種會拿出自己的全部去救治病患,卻不會在他們身上放任何感情,而我會。」
「妳是說,妳除了會盡全力醫治病人外,還會在他們身上放情感?」
「是的。」
他思考了一下,雖然醫生這行業他並不熟悉,也知道醫生經常要面對生離死別的時刻,尤其時明淨又是專門治療癌症的專科,這樣如此投入自己的情感,難道她不會累嗎?
「醫生再怎麼樣也只是一件工作吧,或者說任何工作都要有界限,不是有種東西叫情緒過勞嗎,教會不少牧者同工都會碰上這問題。」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大家都是這樣跟我說,阿潔也是這樣跟我說的,但是我覺得這樣還不夠……怎麼說呢,我覺得我是在服事活生生的人,我不帶感情我真的做不到,所以我就想試試自己的極限,看看自己……逮到了!」
蹦──!時明淨大腳一踏,把一隻長得像蟑螂的靈體給踩下去,隨後那隻像蟲的靈就消失在她的鞋底下,一時半刻間,王柏桐還沒緩過來是怎麼一回事,他並非沒有看到那隻蟲靈,他自己的靈視眼,讓他早就對這些發亮飄盪的活物習以為常,尤其像醫院這種陰氣過剩的場所,靈體更是到處都有。
等等,她是不是把那隻蟲踩死了?柏桐心裡開始分析眼前這位大夫的行為,她不是把那靈趕走,而是直接消滅掉它,這等於是用自己的肉身殺死理應碰不到的靈體,他從來就沒有聽聞過有人可以辦到這樣的事。
「真是的,這些蟲子真的沒有清完的一天捏……拍謝讓你看到奇怪的畫面哈哈。」
「……妳剛剛那個,是怎麼做到的?是用了什麼咒語還是法術?」
「咒語……哈,你是不是電視看太多啦,我要那些幹嘛,我跟阿潔都是生來就可以赤手空拳地打擊魔鬼的人,這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恩賜,海倫小姐沒說嗎?」
看見柏桐夾雜困惑和詫異的表情,看來他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於是時明淨露出自己的拳頭與手臂,驕傲地揭示她被唐海倫看上的真正原因:
她說,在她們出生前,就有先知來到她們家,預言會有一對雙胞胎出生,這對雙胞胎將具有手刃鬼神的能力──這麼重要的情報,徵信社竟然沒有事先告訴王柏桐,是公司疏漏了嗎?還是他們也沒有掌握到?
不過相對的,也是因為這樣,這對雙胞胎,以及整個時家都成為了邪靈的眼中釘,所以那位先知當時就力勸時家全家受洗,接受教會的遮蓋。
接下來,正當時明淨自信滿滿講到一半,還要繼續接下去時,她發現到柏桐在偷偷盯著她領口下的胸部看,不過,那眼神與其說是性騷擾,不如說是觀察到一個東西。
「注意到啦,不要急,接下來就要講到這個了。」
時明淨多解開一個釦子,從胸口的衣領掏出一個黃金十字架墜飾,長大約五公分,看這份光澤,至少外表是真金沒錯,但是除了黃金散發的光,柏桐還隱約能看到有股非常淡的白光,似乎裡面蘊含著什麼力量,這意味著十字架不是從路邊攤或是飾品店買來的玩具,最有可能的就是受到教會祝福過的護身符。
「那個先知臨走前,他給了我爸媽一對這個,我和阿潔各有一個,據說我們只要戴上這個,那些妖魔鬼怪就不會傷害到我們,我是無感啦,不過有可能是從小就戴著的緣故,你應該看得出來吧,這種東西不只是十字架這麼簡單。」
「嗯,十字架確實有散發出微弱的光,是帶有權能的墜飾沒錯,只是我沒辦法分辨它到底帶有什麼樣的力量。」
「喔喔,所以你也可以看到靈界的東西……還有呢?你還有什麼特異功能嗎?我記得沒有兩把刷子是不能進徵信社的。」
「我只能辨別諸靈而已,不過以前聽人資說,我的靈視比別人強,能看到更多東西。」
「是哦~那麼,你要用什麼身分去看繪芬啊?」
「海倫小姐叫我去擔任蘇繪芬的照服員。」
「看護是吧,好耶!」聽到這消息,時明淨高興得雙手一啪,柏桐有觀察到,她光是用力拍掌,響起的聲波就足以震攝周遭的靈體。
「她一直吵著要男看護,護理站都快拿她沒轍了。」
「……說到這個,海倫小姐要我問妳,繪芬的病情究竟是如何?海倫小姐說妳一直迴避這個問題,讓她無法向委託人報告進度。」
聽到王柏桐這麼說,時明淨的臉色馬上黯淡下來,她喃喃自語說著:「委託人是嗎……」剛才那股一夫當關的自信也隨著這句話被唸出而漸漸消散。
「她能活到第三年的機率是百分之十五。」
「什麼!」王柏桐沒有聽錯,蘇繪芬的兩年存活率是15%。
明淨說,她為了繪芬的病,查遍所有的文獻,所以她明瞭情況非常嚴峻,因為她太早復發,這兩次胸部X光的結果也都不好,可以推定腫瘤已經有抗藥性,雖然不想往那方面想,但是對化療產生抗藥性的淋巴癌患者,預後往往都很差。
「怎麼啦,一聽到可以拿到獎金的機率只有15%,就不想接這案子了嗎?」
「也不是,只是除了化療外,就沒有什麼新的療法嗎?現在不是聽說有免疫療法還是細胞……」
「嘖!」當王柏桐還想要繼續問下去時,他聽見時明淨咂嘴一聲,看他的眼神也變得很不悅,就把嘴閉上了。
其實在來之前,調查部的內勤人員有給過他資料,裡面詳列淋巴癌所有的療程方案,以蘇繪芬來說,除了已經排定的自體幹細胞移植外,她目前可以選擇的療法還有被稱為PD-1的免疫療法、CAR-T細胞療法、放射療法,以及異體移植。
「我只是想知道,還有什麼方法可以……」
「夠了喔,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要不要我把白袍脫下來給你披上?真是的,從網路上搜到幾個大字就敢對我這個專科醫師指指點點,明明就只是什麼都不懂的老百姓……」
時明淨這次話說得更重了,她的話更加凸顯自己與普羅大眾的不同,雖然王柏桐只是想知道……不,應該說,是唐海倫想知道,但時明淨好像是怎麼樣都不願意回答。
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這時的他,還不明白為什麼時明淨不願回應;這時的他,還以為是自己在一知半解的賣弄醫學名詞,從而觸怒了這位真正的血液科醫師。
第四節
在這尷尬的氣氛下,他們二人等著通往中正樓19樓的腫瘤科病房的電梯,但不幸的是,現在正是下午的上班時間,即便一樓有19台電梯,一時間也難以消化密密麻麻的人潮。
叮──!終於有一台電梯來了,等得不耐煩的王柏桐想趕緊進去,結果時明淨卻把他硬生生給拉住。
「那台電梯很不乾淨。」時明淨說:「那台電梯很少開門,但只要一開門,就會有不乾淨的東西進出,我懷疑它背後是有『什麼』在操控。」
柏桐仔細一看,果然正如時明淨講的那樣,當電梯門打開時,就竄出許多奇形怪狀、顏色各異的陰影,進去電梯的人們在不知情的狀態下與這些靈體有了第一類接觸。
然後,時明淨又指了在電梯旁的對講機,這對講機是勤務用來調控電梯停靠的樓層,不然有些人可能永遠都搭不到電梯。
「尤其是很高的樓層,在沒有勤務的授權下是上不去的。」然後她說,以前總是會在等電梯的時候聽到對講機發出奇怪的聲音,並且總是在那扇電梯門打開後才會發出,所以她告誡柏桐,不能搭那台電梯。
叮──!另一扇電梯門打開了,這道電梯沒有問題,所以他們趕緊上去蘇繪芬所在的十九樓病房。
……
叮──!終於到了腫瘤科病房,時明淨和王柏桐快步走出電梯,走過空曠明亮的走廊,推開了病房那厚厚的大門,只是在過護理站前,時明淨突然想起來有個問題沒問,於是又拉住柏桐,問他:「欸我說啊,你真的有做過看護嗎?」
「沒有。」
「唉,想也知道,只是海倫小姐能想到這招也算她厲害,她有跟你說你來當看護是為了什麼嗎?」
「她是說要幫她爭取時間,還有盡力讓繪芬開心,雖然我很納悶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是喔,我想那應該是委託人……」
「我不要!」
「不要!我不要打化療!妳不要過來!我要找阿淨!我要找她!」
這是蘇繪芬的聲音,只是明淨覺得奇怪,繪芬是今早才住院,她連化療的Order(醫囑)都沒開 ,怎麼會現在就上藥。
「應該是PPN(周邊靜脈營養),肯定是學弟妹又亂來了,前兩次打的Chemo(化療)讓她吐得一蹋糊塗,可能是這樣有抗拒感了,這次住院我也是好說歹說她才願意進來。」
時明淨一邊往繪芬的病床衝,一邊解釋給身邊的柏桐聽,但她並沒有發現到柏桐已經不見了。原來他不熟這裡的動線,時明淨又衝得太快,讓他一時間竟無法跟上,最後他是看到某間病房外都是護理師與醫師,直覺上覺得應該就是這裡。
等到柏桐也進入後,他看到時明淨正在安撫一位正急著下病床的長髮女子,她焦躁地抓著明淨的醫袍,又在拉扯一個叫IV-Pump(靜脈輸液幫浦)的輸液設備,要不是這台機器是有輪子的,恐怕早被繪芬給推倒了。
「阿淨……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化療,我不想……我不想打化療。」
「那不是化療,那只是營養針!」
「……營養針?」
「對!那只是營養針」時明淨似乎覺得這長髮女子不信她的話,就加重語氣再說一次:「阿淨什麼時候騙過妳,什麼時候!」
長髮女子搖了搖頭,她的眼淚隨著擺頭的動作一同從眼角流了下來,原先躁動的情緒也平穩了,看來她會聽時明淨的話。
那人就是蘇繪芬嗎?
而對王柏桐來說,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真人的蘇繪芬,與在教會和徵信社看到的照片一樣,是一位清秀的長髮女性。然而,他也知道,現在繪芬頭上那烏黑茂密的長髮並不真的是她的,而是她的小組集資為她買的訂製假髮,而且王柏桐也觀察到,她的眉毛也是畫上去的,原本眉毛與她的頭髮一樣幾乎掉光。
「啊對了!繪芬,妳不是一直想要帥氣的男看護嗎?」
「男看護……是他嗎?」
蘇繪芬看向還杵在門口、有點不知所措的王柏桐,時明淨叫他趕快進來,他這才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到蘇繪芬面前,並繼續讓時明淨介紹他自己:
「還不只是這樣,他也是新靈的會友哦,他跟妳是同一個牧區的。」
「同一個牧區……黛安娜、黛安娜!你認識黛安娜嗎!」
「黛安娜……認識,她是我的小組長,怎麼了?」
蘇繪芬一聽到王柏桐是黛安娜的小組員,從此看他的眼神變了,那樣的眼神,似乎是渴望想從王柏桐身上得到什麼的感覺。
「可以……叫她再醫治我一次嗎?」
「啊?妳說什麼?」
「對不起!我錯了!」就在柏桐還在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什麼時,蘇繪芬突然一把抓住王柏桐,把他拉近自己的床邊,「我不該兇黛安娜的,求求你叫她回來,拜託你!」
這下好了,蘇繪芬好不容易平穩下來的情緒,又因為黛安娜的名字被叫出來,而再度掀起波瀾,但這一次,時明淨反倒後退一小步,她不再做出干涉,好像是跟柏桐表示:我把床前的空間讓給你了,從現在起由你負責照顧繪芬。
「繪芬就拜託你了。」然後,在對王柏桐小聲說了這句話後,這位短髮的血液科大夫就迅速離開了病房,留下王柏桐去應付本該是她要去安撫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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