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之巖(五)
第十一章 A666病房
第一節
既然已經知道醫治繪芬的真正方法,在黛安娜家的幾人就立刻前往榮總,王柏桐叫來徵信社的保母車,將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們載往榮總,目標是加護病房的蘇繪芬。
臨行前,黛安娜從房間裡拿出兩把四十公分的青銅短鐗給大麥與柏桐。她告訴兩位,這是以前守在她祭壇旁左右護法所持的法器,除了可以打斷骨頭外,當中蘊含的力量也可以傷害靈體,萬一真要跟邪靈打起來,除了倚靠上帝外,這東西也不無小補。
而在前往榮總的車上,時明淨才跟大家娓娓道來,她是怎麼見到小女孩,以及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晚安啊,阿淨姊姊。」
那時的她,正在從二樓加護病房離開,前往一樓急診室的路上,結果她就看見那小女孩在一樓的樓梯口等待她,似乎自己所有的行蹤都被掌握,甚至連心中想走的路線都已獲悉一樣。
但她當時在意的並不是這個,她說,她多麼希望當時等待她的是耶穌,而不是那笑得她心裡發寒的紫衣女孩。
「阿淨啊,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她指著自己臉頰上的一個很微小的疤痕,問時明淨說知道這傷疤的是怎麼來的嗎?
「當然知道,是阿潔給妳的耳光,誰叫妳半夜去騷擾她的病人。」
「對喲!這就是妳的雙胞胎時明潔幹得好事。」女孩用兩隻手擠著這個疤痕,看樣子她非常在意這必須要近看才能注意到的小疤痕。
「真的很奇怪的說,我不管怎麼做都消不掉這個疤痕,老實說吧,我到現在都不相信人類可以辦到這件事。」
「哼,一點點疤就在那裏哀哀叫,阿潔傷得可比妳重多了,那天甩過去的巴掌,只要是觸碰到妳的皮膚,都是Full thickness burn(三度燙傷),不會好了,這都是妳的功勞。」
「是呦……聽起來好辛苦哦,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病人值得她這麼做,是不是那個人也跟繪芬一樣難搞呢?要不要我來幫個忙呢?」
小女孩伸出指頭,比出一個向上的手勢,她告訴時明淨,她可以為繪芬續命,爭取時間,讓其他人──例如教會,去搖動上帝的手,讓上帝賜下憐憫醫治繪芬。
「哼……荒謬,按照妳的話,感覺上帝是一個什麼都不想管、需要好多人去他那裡說服、他才願意起身做點事的糟老頭,然後熟知他這個性格的妳反而是拯救繪芬的關鍵,妳不覺得這每一句話都很好笑嗎?」
「可是妳不就正在做這件事嗎?妳不就正在期待上帝能有一天想通了,然後醫治繪芬嗎?」
小女孩怕時明淨不懂她的意思,於是將指頭指向繪芬,耳邊威嚇的聲音要她把頭轉過去,看看自己到底對繪芬做了多少事情。
全身滿是成堆管線與醫療膠帶:有一條接通管路的人工血管、兩條靜脈導管、導尿管、氧氣面罩、血壓帶、心跳血氧感測器,共用了三個點滴架掛著四袋點滴,源源不絕輸進她的身體:
最後,她還不忘提醒時明淨,這些加諸在繪芬上身上的東西,全部都是她親自下的Order。
「為什麼妳要讓她這麼痛苦地待在加護病房?還不是因為妳希望她活下來,我也希望她能活下來啊,但蘇繪芬還能活多久呢,妳應該很清楚吧。」
小女孩此時投影出繪芬的全身,告訴時明淨她的病人腫瘤長到哪裡了,再告訴她,繪芬的心跳和體溫都越來越高,呼吸和瞳孔反應也越來越不穩,這正是腦幹被侵犯的徵兆。
然後,女孩拿出一張紙遞給時明淨,她一看,是柏桐曾給她的那份臨床試驗計劃書。
「這在常人眼中只是一堆亂碼,但想必妳看得懂吧,這是理所當然的,你們醫師不像愚昧的百姓,你們是現代的巫師,能透過你們發明的器具占卜一個人的未來,彼此間用神秘的語言溝通,好像不願將奧秘的知識外流出去。」
接著,小女孩走近時明淨的面前,繼續說:「聖經說:『在人不能,在上帝凡事都能』但我告訴妳,就是連上帝不能的事,在我手上也能。」她一面說著,一面拿出明淨醫袍口袋上的筆,在簽名處畫了一圈,然後把筆還給她。
「沒事的,妳不必有罪疚感,好多大夫都是我這樣幫他們走過來的,妳只要簽個名,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就好了,我與妳並不是敵人。」
這能說是誘惑嗎?光看這臨床試驗的內容,其實就是一份授權書,只要時明淨答應了,小女孩就可以動用她的力量,讓繪芬活下來,就如同傳聞中,她在病人與醫護之間所傳的那樣。
不過,怎麼想都很奇怪,為什麼魔鬼要幫忙到這個地步,而且還不需支付任何代價。
她怎麼想都不對,於是她還是選擇搖頭,而且身為基督徒的她,也不可能與魔鬼合作。
「……吶,我說大夫,妳不是想要試試自己可以為繪芬擺上多少嗎?」
「什麼?這……我……」
「妳不是想為繪芬擺上120%嗎?結果到頭來,妳也只會出一張嘴嘛。」
「妳說什麼……」
「好了,來抉擇吧,究竟是妳的信仰重要,還是她的性命重要?自己選一個吧!」
第二節
午夜,當他們抵達榮總中正樓門口時,有幾名警衛上前擋下他們,說自動門因為不明原因損壞而打不開,要明早才能修好,瑰恩喃喃自語,說怎麼可能有這麼巧的事,說不準也是魔鬼的傑作。
不過沒有關係,時明淨身上有員工證,所有的門她都可以通過,所以她率領大家改從急診室旁邊的小門進入中正樓,並趕緊到位於二樓的加護病房。
經過一番詢問,一名男性的護理師告訴他們,剛剛有另一名大夫開出Order,要繪芬轉出加護病房,但實際轉到哪裡去,他查了電腦後卻支吾其詞,並不是說電腦沒有資料,而是一個怪異的病房號,去護理站查找勤務的公文,也是一樣的答案。
A666病房──這是上面寫的病房號,A是指中正樓,前兩個數字指的是樓層,最後一位數字是該樓層的病房。
「胡說八道!中正樓哪來的66樓,我就不信有哪台電梯可以到這個樓層。」
「如果是搭乘那台有問題的電梯呢?」聽到電梯這個關鍵字,王柏桐想到了那台電梯:「也許搭了那電梯,就可以通往更高的樓層也說不定。」
「……對耶,我一直以來都不敢搭那台電梯,都忘記了那台電梯是可以進大床的。」
於是,在柏桐和時明淨向其他三位牧者說明狀況後,大夥就急匆匆離開加護病房,前往那台可以通往蘇繪芬所在的電梯,也就是那台有問題的電梯。
「且慢!」不料,當五人走出加護病房,到達已經可以看到電梯的距離時,茉莉突然顯現在大家面前,她舉起雙手對向黃瑰恩,意示她停下來。
「諸位要去的地方,是幽暗勢力盤據的巢穴,在那裡會有無數攔阻,而且我能感受到對方在我之上,所以我沒有辦法保證諸位的安全。尤其是妳,瑰恩,出於上主託付我的職分,我不許妳再往前一步。」
聽茉莉這麼說,看來王柏桐猜得沒錯,那座電梯確實嫌疑最大,可是瑰恩沒有理會,她還是朝著擋在她前面的茉莉走去,直到她的胸口碰到茉莉的手掌心為止。
「茉莉,我奉耶穌基督的名吩咐妳,等一下請履行妳守護我的召命。」
罷了,茉莉大概也知道會是這種結果,她模仿人類的無奈,嘆了一口氣說:「先說好了,我只會守護妳一個。」
看到茉莉的表情,黃瑰恩反倒微笑看她,像是在說:「不要那麼不開心嘛。」然後她和其他人就繼續往前行,茉莉也就跟在後面往前走。
等眾人走到那電梯前,看見旁邊坐著一位勤務,這時的時明淨心裡很訝異,因為正如茉莉所言,真的有個偽裝成勤務的邪靈在看守電梯,以前她從未注意到這件事,但她強忍心中的震驚,不讓任何人看見,保持始終如一的菁英形象,不在外人面前展示脆弱也是醫生的職責。
「要去哪裡?」等六人到達電梯前,勤務低著頭,坐在電梯旁的椅子上問道。
「66樓。」
聽到時明淨很乾脆的回答出一個不存在的樓層,原先這位看也不看他們的勤務緩緩抬起頭來,開始數算在眼前的人都是些何方神聖。
一位天使、一位神靈,剩下的四名人類中有兩名是能看見諸靈的異能者,看不見的其餘兩位則是手握屬靈權柄的牧者,看到這陣仗,勤務知道時明淨是清楚她自己在說什麼,於是他接著問:「找誰?」
「你有完沒完哪!只是個按電梯的也這麼囂張,放我們上樓,快點!」黛安娜不客氣地回嗆道,她大概沒想到,這救人行動居然在開始之前就已經先遇到敵手。
「沒有用的,我就是這電梯的鑰匙,若不是經過我,誰也別想到上面去。」
「你──!」茉莉聽出來這傢伙故意引用耶穌的語句,邪靈拿上帝的話來對答,對她來說,除了是一種褻瀆,沒有更好的形容詞了,不過正當她要出手之前,王柏桐便出手阻止了她,並要時明淨拿出那張的臨床試驗計劃書。
叮──!電梯門打開了,看來這東西還真的可以當通行證使用,那邪靈也沒有要繼續攔阻的意思,眾人的目光一同掃視碩大的電梯,裡頭空空如也,應該沒有什麼陷阱,於是黛安娜率先前進,其他人也隨後跟上。
「路得,請妳留下來。」然而,正當大麥想進去時,茉莉卻一手將她擋在門口,按照茉莉的說法,等一下恐與無數鬼魔有番廝殺,大麥看不到那些靈體,也沒有天使守護,只是普通人,跟著上去只會拖累其他人,所以她要大麥留下守望,保護撤退路線。
「可是,如果邪靈發動攻擊,我沒有把握到時候可以……」大麥默默看著手上的青銅棍棒,這時,茉莉提醒她說道:「路得,妳不要忘了,妳真正的武器是聖靈的寶劍,也就是上主的道。」
兩人的對話被黃瑰恩聽到了,她又想跟茉莉爭辯,不過就在她開口前,大麥阻止了她。
「茉莉說得沒錯,我只是個普通人,跟著上去也幫不上任何忙,倒不如留在這裡盯著這傢伙,我也不放心沒人在這裡把守。」
「可是,要說普通人,王柏桐不也是……」
「總要有人把繪芬扛下來吧,這個任務就交給男人來承擔,對吧!柏桐。」時明淨這時拍了王柏桐一把,黛安娜也在一旁附和這個說法。
看著兩個人都這樣推舉柏桐,瑰恩的心冒出一股說不出來的怪,但聽聽似乎又挺合理的,所以她也沒有再堅持下去,於是她也聽取茉莉的建議,讓大麥獨自一人留下來看守二樓的電梯口,而其他人就這樣搭著電梯上去。
第三節
走出電梯,外面的走廊與梯廳似乎與真正的中正樓沒有差別,但是茉莉說明道,這是非常強大的靈體才有辦法建構出的異空間,其內外都像榮總,但並不是榮總,也因為這空間不由上帝的意志生成,所以非常不穩定,隨時有可能坍塌。
噗咚、噗咚──從他們走出電梯開始,就一直有不知道哪來的幫浦聲繚繞在他們四週,這聲音很低沉,而且當這聲響起伏時,彷彿也能感受到地板在跟著震動,讓黛安娜忍不住說了一句:「真是不舒服的聲音」,她並將綁起來的藍琉璃色頭髮放下來,嘗試用自己的長髮來蓋住這惱人的噪音。
「聽起來像心跳聲。」時明淨這麼說著,隨後,她看見前方有一道厚重的橘色雙門。
A666,他們來到這個病房前,與此同時,王柏桐在牆上也看見了一幅指示圖,這跟他之前看到病房圖都不一樣,於是他叫時明淨一起過來看。
中正樓的病房,是以護理站為中心,四周沿著走道分割成不同人數床位的房間,就像邊沁筆下的圓形監獄,然而,這間「病房」完全不同,按照牆上的圖所示,所有的房間都成一直線,彼此之間都只有一個連接口,就像蛇或者蜈蚣的身體一樣,想要到下一間房間,就必須從上一間房間通過才行。很明顯的,蘇繪芬就在最後一個房間,想到最後一間房,就必須穿過中間的所有病房。
「準備進去囉。」黛安娜感受到門的另一邊有不少動靜,所以她打了頭陣,她扭了扭頭,做了幾個暖身後,便小心翼翼推開橘紅色的病房大門,她原以為,等待他們的會是虎視眈眈的惡者與仇敵,但是並沒有,門的後面是護理站,有大夫、護理師、行政人員、勤務還有病人,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非常安靜,就跟平時的病房完全一樣。
「裡面有妳認識的同事嗎?阿淨。」
「沒有捏,雖然他們看起來像是本院的同仁,但仔細看沒一個認識的。」
眾人跟在黛安娜之後魚貫進入護理站,黃瑰恩是最後一個,雖然她跟大麥一樣,看不到靈界的形體,所以時明淨所謂的「同仁」或其他的靈體,她頂多只能在這些靈體被攻擊時,勉強瞥見一點點。但是她掩飾得非常好,好到沒有人發現她在這裡算是半個盲人,而她之所以能藏得如此徹底,是因為她打從心底相信茉莉會守護她,所以她完全沒有要害怕的意思。
至於王柏桐,雖然他沒有什麼守護天使,但在這場拯救行動中,黛安娜總是默默跟他在旁邊,後來他才知道,因為王柏桐是他的小組員,這下意識激起她的保護欲,所以她的活動範圍總不會離王柏桐太遠,所以實際上,現場最危險的就是時明淨。
更糟的是,或許正如同茉莉所講的,她把自己看過頭了,又或者這熟悉的環境降低她的戒心,以至於在敵我不清的情況下,時明淨居然就直接走到黛安娜前面,上前對著櫃檯正在打字的值班大夫要人。
「嗨學弟,我要找蘇繪芬,麻煩給我她的病床號。」
眼前這名醫師沒有理會,於是她想靠近前再說一次。
但是沒想到!當她正要向前時,那名醫師突然抬起頭睜大眼睛,整張臉一下子滿布嚇人的黑色膿瘡,並向她迎面撲過來,被這樣猙獰的面目嚇一跳的時明淨,一個腳跟沒站穩,就直接「碰!」的一聲跌坐在地面,其他的「人們」也立刻露出自己原本的原形,開始攻擊來搭救繪芬的一行人。
這些鬼魔,有的具有人的剪影、有些具有動物和昆蟲的輪廓、有些更接近幾何圖形,體型大部分都很小,就像時明淨經常在清理的蟲子一樣,偶爾也能看到哺乳類大小,甚至跟人和熊一樣大的,但無一例外看上去都是黑鴉鴉的、像黏稠的瀝青,又有黑色的煙從身體裡冒出,感覺牠們原本不是長這樣,卻認不出起初的樣貌。
「真是一群雜魚,被騙來當砲灰都不知道。」面對群魔圍攻,黛安娜首先還擊,她舉起手來,一把羅馬短劍發著光,在她手中成型,這動作吸引大批邪靈朝她蜂擁,但黛安娜就像一片葉子般輕盈地飛舞著,躲掉全部攻擊。反手揮出去的劍則如閃電一般俐落,在幾個華麗的轉身後,這些靈體就跟剪碎的布片一樣隨風飄盪。
與她相比,同樣在一旁對付邪魔的王柏桐就稚嫩許多,他拿著黛安娜給他的武器胡亂揮舞,雖然也取得一些戰果,但效率與黛安娜簡直不是一個層次,不過這也不令人意外,因為在這個國家,人們已經不再需要熟悉像黛安娜那樣等級的武打體術來保護自己。
至於黃瑰恩,雖然她沒有看見靈體的異能,所以在她眼裡,黛安娜、時明淨和王柏桐就像在戲台上對著空氣表演雜耍一樣。但她絲毫沒有因為看不見敵人而懼怕,相反的,她知道自己的天使茉莉一定會保護她,這份確信是基於上帝與楊家所立的約,在她心中如同磐石一樣不可撼動。
事情也確實是如此,此時的茉莉,正展開她一側的羽翼來遮蓋瑰恩,一雙凶狠的眼睛怒視著四周,沒有邪靈敢靠近,接著,她開始專心尋找通往下一個房間的出口(畢竟她也看不見滿屋子的妖魔鬼怪)。
尋著尋著,瑰恩在一個角落發現有扇橘色大門,與進來時的相同,她心想,那裡應該就是出口,於是她趕緊想找到時明淨,想跟她確認這道門究竟……人呢?
時明淨去哪裡呢?好像從剛剛開始,就沒有見到她的人影。
「她在那裡。」茉莉指著一個方向,發現她居然還在剛剛跌倒的地方沒有爬起來,雖然她仍不時揮舞著拳頭,或是用腳踹踢一下,但她貌似很痛的樣子,手摸著左邊的臀部,全身直冒冷汗。
完了,骨頭斷了──此時,時明淨心裡清楚,能夠痛到無法移動的只有骨折,根據痛的部位,有可能是髖關節、髖骨或股骨,這些骨頭隨便哪個地方裂開,都會痛得讓人無法動彈。
她不想暴露自己受傷,所以緊咬嘴巴,忍住不發出聲音,但原先對她有所忌憚的邪靈,在看到她倒在地上遲遲沒有起身後,似乎也都意識到了她受傷這件事,所以一個一個都向她靠了過來,各個伸出魔爪,離她只有咫尺之遙。
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光刺眼的熱光從她後方射過來,她四周的邪靈頓時灰飛煙滅,緊接著,出現在她眼前的是茉莉還有瑰恩,在天花板燈管的投射下,茉莉的影子碰觸到自己的衣角,瑰恩想要扶她起來,她卻搖搖手說不行,說自己左臀骨折了,如果此時起身,骨頭搞不好會裂得更嚴重,說到這裡,她還摸著自己臀部,一副隱隱作痛的模樣。
茉莉說:「上主已經醫治妳了,妳站起來吧。」
「不是,我說茉莉小姐,妳沒聽見我剛才說的話嗎?我說我骨折了!現在要做的,是找個東西把我的腿固定住──」
「在上主豈有難成的事!起來!」
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話觸怒到茉莉,她一氣之下用腳使力一跺,時明淨竟然就應聲彈了起來,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疼痛居然可以站起來,不過在過了幾秒鐘後,她更驚訝自己的疼痛消失了,因為以前在骨科的訓練告訴她,這兩件事在治療前是不可能自己好的。
「原來這麼簡單就可以醫好一個人,那為什麼……」等到茉莉和瑰恩到下一間房,時明淨仍忤在原地,她明白茉莉是透過無法解釋的神力復原了自己的骨頭,就跟聖經記載的一樣,醫治的發生就在一節經文之內。但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麼繪芬的治療這麼曲折漫長,自己只要一瞬間就好了。
抱著這樣的困惑,時明淨與其他人來到第二個房間,還是護理站,眼前還是數量繁多的邪魔,這次牠們連裝都不想裝了,直接以原貌等待柏桐一行人的到來,只是跟上一間的空間有所不同,這裡的天花板明顯比上一間更矮,空間更狹小,從地板和牆壁的裝飾也看得出這裡陳舊許多。
「是思源樓的護理站。」時明淨默默說道,她指著最前面同樣一扇橘色雙開大門,那裡應該就是通往下一個房間的入口。
只是,要到達那裡之前,在這之前他們要先擊倒源源不絕、從四面八方襲來的邪靈大軍……
第四節
時間回到柏桐一行人上電梯的前一刻,在其餘人都進入電梯時,大麥就決定先發制人。
叮──!
等到電梯門一關上,她就立刻快步奔向那邪靈,想用手上的棒子制伏牠,可對方早已預判她的預判,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但大麥還是能隱約知道那傢伙並沒有離開,而是在她的周遭。
「妳看得見嗎?妳看不見吧?」在兩耳間傳來陣陣竊笑,「沒有關係,外面的人也看不見,這意味著什麼呢?這意味著妳沒有辦法向外求救。」,大麥無法判斷這聲音從哪裡來餘,於是她決定按照茉莉的建議,用禱告嘗試看看,能不能將這邪靈給逼出來。
只不過,當她一張嘴時,一股強勁的風壓從左右突然來襲,大麥根本來不及舉起黛安娜給她的青銅鐧,一聲「啪!」的巨響,這武器就飛得遠遠的,並叫她的手痛到整個人跪在地上。
然後,一個戴著面具的魁武壯漢出現在她面前,一把抓住她棕色的頭髮,把她的頭拉起,大麥的就這樣毫無防備直視牠,眼皮被撐開無法闔上,眼神對上虛空的黑暗,有一股冰涼的氣息滴入她的瞳孔內。
「耶、耶穌……」儘管大麥想要喊上耶穌的名,但是她實際上只能發出:「喀……喀」的聲音,她沒有忘記茉莉的提醒,面對幽暗勢力,必須用「聖靈寶劍」來回擊,但她張開嘴時,卻說不出一句話,任憑舌頭在口中攪動,腦子裡早已準備好的經文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很絕望吧,人類就像渺小的蟲子,在大象面前什麼也不能做。就像現在,我只要關閉妳腦皮質的小小區塊,妳就講不出來任何話來,要對付傳道人就是這麼簡單。」
那邪靈靠近大麥,用低沉但嘲諷的語氣說道,所戴的面具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呃……呃。」
該怎麼辦呢?事情正如這邪靈所言,即便大麥已經「費盡唇舌」,話說不來就是說不出來,這樣又如何用聖經制伏眼前這戴面具的傢伙呢。大麥思來索去,腦中閃過無數的法子,但不知從哪冒出的定罪與控告卻又不斷攪動她的情緒,讓她無法思考如何去回應魔鬼。
對了!誰說上帝的話一定出自自己的口,只要讓對方聽到上帝的話語就好了,何必管這聲音是來自何方。
在想通了道理後,大麥小心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或許是邪靈太過大意,或是牠壓根就不相信大麥能做到等下將發生的事,反正牠並沒有關注大麥在幹嘛,然後大麥就在這邪靈的眼皮底下一陣盲按,就將聖經軟體給叫出來,接著迅速按下音訊鍵,讓上次沒有查考完的出埃及記第四章經文,被一名男性旁白正腔圓地唸出來,同時再將音量開到最大。
當經文一被播出來時,那原先得意的邪靈瞬間被彈開,這次換牠倒在地上,喊出痛苦且扭曲的哀號,全身看上去像震動的馬達般模糊,隱約還可看見像鱗片的東西從身上落下來。
「……王八蛋,剛剛挺囂張嘛,怎麼了?說話啊!」
隨著邪靈被彈開,大麥的危機解除,原本被壓抑的語言功能也恢復了,她起身靠近邪靈,一腳踩在牠的胸口上,擦了擦嘴,簡單順了下頭髮,看著牠那不斷左右掙扎的頭部。
「沒錯,跟你這隻笨重的大象比起來,我就是一隻蟲沒錯,但是……」
這時她發現到,當她手上的手機離得牠越近時,這邪靈就越是抖動厲害,她見此狀,似乎了解了什麼,就「哼哼」地笑了兩聲,將手機擺在邪靈的耳邊,牠的表情就猙獰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但是──你渾蛋也不仔細看看!站在我這隻蟲背後的是誰!我現在就奉我背後那位的名命令你──給我去死!!」
叮──!
第五節
他們在一個廊道休息
在這之前,他們一路打下來,時間算起來不下數小時,王柏桐早就忘了究竟穿過多少道門,只知道他們幾乎跑遍榮總一切室內空間,包括急診室、各科檢查室、加護病房、手術房、各科病房、部門研究室、地下道、停車場、門診大廳乃至於美食廣場,整個榮總上上下下都成為了魔鬼精心挑選的戰場,等大家終於殺到最後一個病房前的空橋時,三位人類,也就是黃瑰恩、王柏桐和時明淨都精疲力竭,於是他們就在這應該是連結中正樓和思源樓的空橋稍作休整。
「這傢伙……分明就是要累死我們。」時明淨一面擦著汗一面說著,她身上潔白的醫袍在經過與數不清的靈體扭打後,變得髒汙不堪,不過她自己並沒有很在意,反而誇讚廠商作工精細,一場硬仗下來居然都沒有破損,又說如果她可以活著回去,一定要給自己放一個星期的假。
「喂!不要立Flag好嗎?漫畫和小說裡講這句話的人都沒有一個活著回去……」
王柏桐還想再繼續吐槽下去,但他很快發現到時明淨的雙手與雙腳都在發抖,是因為剛才的戰鬥太激烈所以肌肉受不了嗎?還是?
「妳還好嗎?阿淨,我看見妳手腳都在發抖。」黃瑰恩似乎也看到時明淨的異狀,她也上前去慰問她。
在剛剛一連串的戰鬥中,由於始終有茉莉替她爭戰,她自己也看不到邪靈,所以她始終像個局外人,但就其餘人的轉述,這些靈體一下子是以醫護和勤務的樣貌出現,一下子是以病人的樣子出現。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產房那一關,那裡所有的邪靈都包裹著嬰兒的可愛外貌,一度讓時明淨的拳頭輝不下去,王柏桐則因為看見了幾隻令他作嘔的畸形兒,有幾次都讓自己的武器從手上溜掉。
「……這個場合也可以講代禱事項嗎哈哈。」她看著自己一雙顫抖的手說:「原本就只是要去加護病房把繪芬救回來,誰知一下子就來到這個鬼地方。這麼多不乾淨的東西,那數量和模樣跟以前完全不能比,根本就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任誰都……喂!柏桐,你都不會這樣嗎?」
王柏桐搖了搖頭,時明淨一臉不以為然,倒是一旁的黃瑰恩,看到兩人的互動,想起了一件她一直很想問王柏桐的事,那就是為什麼他也看得到靈體?而且他不只看得到,對付這些靈體比時明淨還游刃有餘,哪裡像是第一次見過這場面的人。
難怪其他牧區的區長總是說,她的牧區都是些牛鬼蛇神。
「那正好,不管是累也好,被嚇到也好,你們先吃點食物壓壓驚吧。」好像是聽到他們的對話,黛安娜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籃子的食物,他們幾個又因此嚇了一跳。
「你們在訝異什麼啊,這不是我家的點心嗎?你們剛剛一口都沒吃就趕來了,我想說冷掉就不好吃了,所以就包起來帶過來了。」
「……帶過來?妳是怎麼帶過來的?」
「這個我……奇怪你幹嘛知道這個!反正身為女神的我,自有辦法把這些食物帶在身上,倒是後面的那些傢伙……」黛安娜看著在他們後方一大群虎視眈眈,但由於茉莉的羽翼而暫時不敢靠過來的鬼魅魍魎。
「瑰恩區長,我看我就留在這裡斷後好了,你們幾位吃飽了就趕快去救蘇繪芬,我來確保通往電梯的退路能夠暢通無阻。」
「可是……」黃瑰恩有些猶豫,黛安娜知道,在這時候,千言萬語也比不上實際的動作,她起身走回剛才過來的方向,大聲報響自己的名號,說如果有誰不想死的,現在趕緊逃還來得及。
見那些邪靈都沒有反應,好吧,無所謂,反正也是意料中的事,於是她將馬尾放到後面,比出舉弓拉弦的姿勢,一把發光的長弓在她的動作下自然成形,高頻率震動的光箭透過拉弓的動作凝聚出來,她的眼睛不斷瞄準,腦子同時在計算需要擺放多大的力量在箭上。
咻──!黛安娜將箭放出去,射出的箭隨著距離一點點向四周分離出更細小的弓箭,最後分成有數千隻如細針般的箭,如同發射的霞彈,將沿途的邪靈全部一網打盡。
而在這無數的箭雨中,有一支箭與眾不同,它的尾端如同有綁著一絲細線,在箭快速穿越他們經過的所有房間、一路射回開始的電梯口,牢牢射中電梯按鈕,沿途的細線如同登山時的引導繩,規劃出他們要撤退的路線。
「好了,不要浪費時間了,快去救蘇繪芬吧。」說道後,黛安娜將這條線繫在自己的手腕,此時,時明淨也迫不及待要將繪芬救出來,所以她起身後,就立刻把門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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