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之巖(六)
第十二章 回到授袍
時明淨推開門後,並沒有如大家原先預料的,是蘇繪芬所在的房間,而是十九樓的腫瘤科病房。
「學姊!妳終於來啦,剛剛在電話裡說了,這裡有個病人血輸錯了,現在家屬要告我們,律師已經來了,這怎麼辦……」
明淨認得他,他是正在血液科受訓的PGY(畢業後一般醫學訓練)。
還沒等時明淨反應,這位PGY學弟就將她拉到他口中的病人那裡,她先是為病患做了多道醫療處置,以降低急性溶血性輸血反應的發生,又回頭與律師和家屬斡旋,希望可以爭取到和解的機會。
然而,就在此時,另一位護理師慌慌張張的跑到她面前。
「不好了大夫!一位Critical(病危)的病人血壓和血氧突然下降,是不是需要急救?」
她跑進病床,看了四周嗶嗶作響的儀器,她想也不想,當即跳上病床進行心肺復甦,直到護理師趕過來打上升壓藥後,她才緩緩爬下床。
只不過,當她還來不及擦拭額頭的汗水時,又有一位助理跑到她面前,把一疊資料交給她,提醒她五分鐘後去某間會議室參加會議。
……等等,她現在是不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對,她要去救她的病人,就像她剛剛在做的一樣,於是她果斷回說這個會議她不會參加。
「不會參加?這不是學姊最期待的日子嗎?」
最期待的日子?她心懷困惑看著手上的那疊資料,上面居然是主治醫師甄審要用的資料。
「是……是今天嗎?」
她看著前面會議室的大門,她想著,自己為了今天預備了十二年,從考進醫學系開始,她就期待有一天能夠成為獨當一面的醫師,而現在,她只要提著資料進門,三十分鐘後她就可以改穿長達膝蓋的白色長袍,擁有屬於自己的診間,成為這家醫院的主人之一。
「阿淨!」
但是,這時的她看見了一位長髮的女子站在遠方的盡頭,她面無表情,手卻指向一個方向,那是一張沒有人病床,枕頭凹下淺淺的一塊,被單有被動過的痕跡,好像這張床剛剛才躺了一個人。
她想起來了,有人正在等待她,她記起自己的任務,於是她回了學弟說:「我要去救我的病人,你叫委員們等我。」
「他們是不會等妳的,妳知道這不是一間普通的醫院,有多少人在覬覦這份名額,一旦妳離開了,就是永遠放棄在本院當VS(主治醫師)的機會了。」
時明淨沒有理會身後的聲音,她繼續往前走,直到她看見有一人站在她面前,那是再熟悉不過的身影,聽到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我好失望,阿淨。」此時,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自己的雙胞胎,時明潔!?
「我是因為妳才出國的,現在這個位子說不要就不要了,妳有考慮到我的感受嗎?如果妳不想成為VS,為何不乾脆在一開始就給我呢?」
「阿潔……等等不是、不是妳想得那樣……」
時明淨想為自己辯解,但時明潔打斷她的話,直接將蘇繪芬搬了出來:
「是蘇繪芬把升等的機會讓給了妳,妳現在卻不好好珍惜,妳這樣對得起繪芬嗎,妳對得起主任給妳的安排嗎,妳對得起我嗎。」
「妳在說什麼啊!我現在不是正在救她嗎!再不快點,繪芬就……」
「一直『繪芬、繪芬』的擺在嘴邊叫!講得妳與她有多親近一樣,但我們都知道,妳在乎的是妳自己!妳跟我都一樣,在乎的是病人有沒有在自己手中死掉,無法接受自己再也不是同仁中最優秀的那位,我們在乎的,不過是能不能成為別人眼中『最優秀的內科醫師』而已!」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嗚。」她摀住耳朵猛烈的搖頭,手上的資料全散落在地上,嘴裡不斷說著:「不是的……我是真的想要救她,我不想、不想看到病人倒在我的懷中……難道這樣不對嗎……懷抱這樣的想法也是自私的嗎!」
「阿淨妳努力過了啦。」
仔細一看,居然是她的主任在替她收拾散落的資料,並且安慰
「哎呀,我們也沒想到繪芬的腫瘤居然這麼頑強,這不是誰的錯,我們現在要做的,應該是要做出對病人最能保持生活品質的選擇,而不是一直硬要她痛苦地活著。」
「主任,怎麼連你也……」
時明淨用絕望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恩師,她還想解釋什麼,但話還沒說出口,身旁周遭就冒出一大群身穿榮總病服的病人圍著她,他們有些人坐在輪椅上、有些人躺在病床上,年紀有大有小,但無一例外都是瘦骨如柴的將死之人,這些人各個身上掛著點滴,懷著渴慕的目光看向時明淨的十字架。
「這些都是妳的病人。」茉莉從這些人當中走出來,她雙手敞開,意味著要她看看自己的病人,這些病人,有些是她已經認識的,但更多的是未來才會遇見。茉莉說,這就是她一生中會接觸到的所有病人,她甚至特地指了一位在輪椅上白髮蒼蒼的女性,暗示這個人就是時明淨自己。
「那麼,為什麼是她?」茉莉一再重複這句話,時明淨則是茫然地看著茉莉,好像連她也想知道為什麼自己要拚了老命拯救她。
此時,她的心裡冒出一個想法:就算現在將她救活,難道她就可以獲得永生嗎?福音書裡那些許許多多被耶穌從死亡中拉起來的人,他們在當時復活了,但等到他們年老力衰時,不也都再度沉睡了嗎?
──是嗎?原來是我太認真了嗎?
──停在這裡就好了嗎?
──我還有很多病人要顧。
──我守住了醫師的誓言對吧?
──主啊,我盡力了對吧。
「孩子。」
是誰?時明淨望向前方,望著聚光燈所指的方向,喊他的人站在舞台正中央。
那個人是耶穌,他身穿白袍,手裡拿著一件摺好的白袍,對時明淨說著:「我期待妳照看我的產業。」
時明淨意識到了,她回到了自己授袍的地點,這場景勾起她最重要的一個回憶,當初她就是在這裡向上帝許下莊重的誓言,要盡全力救治到她手中的每一位病患。
她腦中憶起這些事,又看向眼前的白衣男子,這男子將一件醫袍張開,要她穿上。
而她又想起來了,當時就是在此時此刻,她領受到自己一生的呼召。
「我知道了,我不會讓您失望的,我保證,我一定會把蘇繪芬救回來。」
第十三章 公主與公主
時明淨打開門後,正如大家原先預料的,這裡就是蘇繪芬所在的房間。她在房間盡頭的窗戶前,王柏桐和黃瑰恩很快就發現到,這雖是一間單人病房,卻不是普通的病房,比起一般的單人房還要大上數倍,他們倆個甚至覺得榮總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病房,難說不是魔鬼自己製造出來的。
「不,這確實是本院的病房。」時明淨聽見兩人的交頭接語,於是轉頭對二人說明:「這裡是思源樓十一樓的自體移植病房,原本是要給……」
「……原本是要給我的,對吧。」
聽到床上的人發出聲音,四人大為驚訝,繪芬居然已經醒了,她看上去還很虛弱,但光是可以應答,就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你們為什麼都這樣看著我?」
「繪芬……真的是妳嗎?感謝主,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瑰恩十指交握,不可置信地望向她,沒有多想就趕著上前,想要擁抱繪芬。
但就在這時,茉莉伸出手來一把拉住她。
「怎麼了嗎?茉莉。妳有看出哪裡不對嗎?」
「沒有,我只是在想……」茉莉轉頭看向柏桐,她用心電感應,要柏桐使用自己的靈視之眼,觀察眼前的長髮女子有沒有不屬於人的靈氣。
說真的,柏桐聽到這請求時有些不可思議,想不到他一介人類,居然有被天使求助的一天。
可是他從進門時也細細觀察過,繪芬身上並沒有流出奇怪的氣息,也沒有發覺這病房有什麼異狀。
氣死人了,如果這裡有超商就好了,這樣一杯黑咖啡灌下去,我一定可以看見更多──柏桐的心裡這樣抱怨著,因為咖啡因可以提高他靈視的能力。
「……繪芬,妳有哪裡不舒服嗎?頭還痛嗎?人還會昏嗎?」時明淨上前問道。
「沒有了,我好多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跳得好快。」她伸出纖細雪白的手,示意時明淨去把她的脈搏,但看在柏桐眼裡,這個動作更像是被解除詛咒的公主,要王子拉她從床上起身那樣。
不過,誰說這位公主就是王子要救的那位。
「等等。」所以,王柏桐叫住時明淨:「我們不能確定她是不是繪芬。」
聽到這裡,時明淨原本要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眉頭皺了一下,是的,王柏桐的質疑很合理,就連她自己也不免有這樣的困惑,於是她反問:「那你說,該怎麼分辨?」
「嗯……妳要不要朝她揮一拳看看?」
「蛤!?」
聽到柏桐這麼說,茉莉原先皺了下眉頭,後來竟也點了點頭說:「很有趣的方法,因為明淨的拳頭本身就能趕鬼,若對方是魔鬼假扮的,一拳下去,馬上就原形畢露了。」
「你們是認真的嗎!那如果不是呢?你的意思是要我出手打自己的病人嗎?我怎麼可能做得到?這可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耶!為什麼你們可以講得如此輕鬆?」
「那個……我可以說句話嗎?」此時,瑰恩插進了兩人的對話:「除了柏桐講的方法外,我們不是也可以用上帝的話來辨別呢?茉莉,就是妳在進電梯前對大麥說的……」
「你們是不是因為我上次在病房把你們罵走了,所以想趁這個機會報復我?」
「不、不是這樣的!」黃瑰恩看到繪芬的臉色又開始變差,勾勒起上次那徹底失敗的病房探視,她再也不想讓此事重演,就急忙趕著向繪芬澄清:「聽我說繪芬,有些事你並不知情,其實我們剛剛……」
「阿淨……」她沒有理會瑰恩,而是逕自將手再度伸向時明淨,雖然她的雙手因為剛才的戰鬥充滿髒污和擦傷,她摸著繪芬,一路撫摸到她長長的黑髮……然後緊緊抓住,使盡力力氣將她的頭髮給扯下來!
「啊!!!」
一道慘烈的嘶吼從繪芬口中喊出,柏桐、瑰恩和茉莉都很訝異為何時明淨要如此做,最疼繪芬的不就是她嗎?而且她還是用盡全力將那長髮扯下,甚至連一部份的頭皮都隱約可見。
只不過,這疑惑很快便消失了,因時明淨抓在手裡的頭髮竟然在冒煙!與此同時,各人也才想起,蘇繪芬那烏黑的長髮應該是假的,在扯下時不應該讓她有如此痛苦的感覺。
「我看妳也不需要再演了吧。」看見繪芬還在痛苦的模樣,茉莉則不以為然地說道:「差點連我都受了迷惑,看來請柏桐再做一次確認是正確的。」
到了這裡,魔鬼的偽裝才終於被揭穿,魔鬼眼見沒戲了,就將那原本看似無辜、令人同情的病懨懨少女外貌如同人皮一樣脫下來丟在地上。
果然就是那紫衣小女孩!她一睜大眼睛,彷彿有蛇從當中竄出,使人滿是戰慄的恐懼,讓除了茉莉以外的人都不敢正眼看她。
「我有個小小的問題,就是啊~這家醫院被我設下了小機關,能讓你們忽略不合常理的細節,尤其是假髮的部分我還特意強化,不讓你們想起她是戴假髮這件事,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所以我很好奇,妳是從哪裡開始覺得不對勁的?」
「是王柏桐提醒我的,是他的那句
:『妳要不要朝她揮一拳看看?』把我點醒了。雖然這句話真的鬧到不行,但我想了想,如果柏桐是對的,妳是魔鬼的話,那麼,我只要碰到妳的身體,妳應該會因為我而受傷才對。然後我就回想起繪芬戴的是假髮;再想想,如果妳真的是繪芬,那我就算用力扯下頭髮,那也只是假髮而已,所以不會讓她受傷。」
「是喔,原來他才是白馬王子啊」小女孩一個目光轉向王柏桐,讓他想起之前被勒住差點窒息的記憶,想到這裡,他寒毛直豎,全身都起雞皮疙瘩。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只有蘇繪芬會被帶到這裡?我我在這裡上班快十年了,從來就沒有聽說過妳會把病人帶走啊!」
「是啊,為什麼是她呢?我也好想知道哦。」她的手摸著自己的長髮,彷彿是蘇繪芬在摸自己的長髮那樣。
「從妳進來這家醫院也十年了,有這麼多位病人自妳眼前經過,但為什麼是蘇繪芬可以獨享這份恩典,而不是那些病人呢?」
聽到這裡,時明淨變得越來越沉不住氣,或許是她被這問題問了太多次,於是她還想與小女孩爭論下去,,但瑰恩知道魔鬼只是想惹動她的情緒,所以她一隻手拉住時明淨的肩膀,讓她到自己的後面,自己則是站在最前面。
「魔鬼,我現在奉主耶穌基督的名,命令妳交出蘇繪芬姊妹。」
瑰恩拿出了她身為牧者的權柄命令小女孩,但對方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不僅如此,她還「噗滋」偷笑一聲,將以下的話用滿滿的不屑說出口:
「就憑妳?沒有經過按立就自稱牧者的區長,連自己家族都不願接納的女人,也有資格這樣跟我說話嗎?」
「為什麼不行!我再一次奉主耶穌基督的名命令妳,把我們的蘇繪芬還來!」
瑰恩再次拿出了她身為牧者的權柄,這次不一樣了,那女孩微微抬頭,往上瞄了一眼,然後她打了一個響指,背向她的一面牆就這樣碎掉崩落,緊接著,有一個像橋的大樑連接這裡與那裡。
樑的上空,有無數正拍動翅膀的幽暗靈體,樑的下方則是達66層樓高的深淵,而樑的盡頭──也就是那裡,就是躺在病床上的蘇繪芬。
也是在此時,那小女孩睜大了雙眼,那不成比例的巨大紅色蛇眼居然發出雷鳴,立刻震攝在場所有人,就連身為天使的茉莉也一時間也舉起手遮住視線,好像她看到了什麼刺眼的光芒而受不了一樣。
「那女的如今還有氣息,全是仰賴我的膀臂,只要她離開這裡,沒有我的力量,她一定會死。」
「我們已經找到拯救她的方法了,所以不需要妳雞婆下去了,我比妳還清楚,人體試驗是隨時可以退出的。」
「那如果我說不行呢?」
「誰在問妳意見了?」時明淨捲起袖子說:「我最討厭的就是自己的想法還要徵求病人的同意,多餘又浪費時間,如果妳不讓開,就等著被我打爆吧。」
「不要衝動吧,人家還不是一般的魔鬼,妳忘了連徵信社都保護不了我這件事嗎?」
「那是徵信社太弱了。而且我想,既然阿潔可以讓她受傷,我應該也可以,搞不好上帝給了我們這個基因突變,就是為了要在此時此刻發揮作用也說不定。」
「那麼,我還要介入嗎?瑰恩。」在聽到時明淨想要留下對付小女孩後,茉莉就將這問題心電感應傳給黃瑰恩,與此同時,她也將這心電感應C.C每人一份。這又讓柏桐驚訝一遍,他萬萬沒想到身為天使的茉莉竟然會同意人類去對付魔鬼,這到底是對時明淨多放心才能把這話說出口。
「等下妳按我的吩咐行事;柏桐,你跟我一起去把繪芬救下來;阿淨,妳可以嗎?可以的話茉莉會先幫妳掩護,妳撐一下就好,我們馬上回來。」
「講什麼啦,從小到大只有我打敗魔鬼,還沒有魔鬼打敗我的!」
「嗯!」黃瑰恩向天高舉三隻手指頭,大聲對眼前的紫衣小女孩大喊一聲:「三!」。
那小女孩察覺出什麼,地板湧現了許多像蟒蛇一般的黑色影子朝著他們竄去,像是她派出去的蝦兵蟹將,結果時明淨大腳一踏,這些像蛇的黑影居然全部從地面這個二維空間被震到空中,有些僥倖跑到柏桐腳邊的,也被他用手中的青銅棒給揮出去。
「二!」瑰恩縮回了一個手指,彷彿比出勝利的手勢,開始有飛行的惡魔分別朝各人飛去,但要不是被茉莉給攔阻了,就是被時明淨和王柏桐給打得落花流水。
「一!」瑰恩又縮回一根手指,那僅剩的食指就像在指著上帝,在宣告的同時手猛力落下,將手指比向那小女孩,並用上最大的聲量:
「魔鬼!還有在妳身後的諸邪靈,我最後一次奉上帝的兒子,拿撒勒人耶穌的名,命令妳立刻釋放──!」
終章 從夢中甦醒
在台北榮民總醫院的門診大樓二樓。這裡是血液腫瘤科,偌大的候診區坐著滿滿的人,每個人都朝著電視螢幕看著,上面除了有不知道誰選的節目外,還有看診的號碼,大家殷殷期待能早點輪到自己,像極了嗷嗷待哺的雛鳥。
「六十號蘇繪芬在嗎?」終於輪到了,可能是擔心病人沒聽到,護理師還特地出來把繪芬的名字再叫了一遍。
走進診間,她看見一位熟悉的身影坐在主治醫生的位子上、熟悉的笑容、以及熟悉的聲音;不熟悉的是她身上那件嶄新的白色長袍,和包紮在手和臉部的大小繃帶。
「換髮型啦,短頭髮也很好看哦。」坐在椅子上的大夫這樣說著:「委屈妳啦,自體移植很辛苦吧,很抱歉在妳移植時我沒去看妳,那個時候我請了長假。」
「我知道,我也知道為什麼妳要請假,謝謝妳。」
看來時明淨也不必再說自己是為什麼請假的。
「其實自體移植本來不必做的,不過算了,就當作在『行諸般的義』吧,畢竟如果沒有親身經歷,大概都會認為之前發生的事只是妳部落格裡那些真假難辨的故事而已。」
「嗯,那個阿淨,我剛看了醫院的app,抽血有些結果還是紅字……」
「我就知道妳會問這個,剛治療完總會亂一陣子,不會有事的啦~欸欸,我想聽聽柏桐他們最後是怎麼救下妳的?」
「柏桐他們?」
「是啊,我那個時候留下對抗那個女孩,所以沒能跟到最後,就是那個……」她停頓一下,飄了一眼,看護理師沒有在位子上,然後繼續說:「妳不是在移植時說了一大堆嗎,還讓學弟妹誤以為妳精神出問題了哈哈。」
「喔……妳說那些啊……」繪芬說,她當時的確說了蠻多,但這些記憶就像夢境一樣,起床後很快就隨著時間忘掉了,以至於她現在只記住了很少的一部份。
「當時我看見自己被五花大綁在病床上,身上插滿各種管路,四周響著各種維生設備,我想叫,卻叫不出來,我不能掌控我的身體,只能靜靜看著眼前發生的事情,卻什麼都做不成。」
然後,她就看到王柏桐和黃瑰恩出現在面前。
「瑰恩姊大聲叫著她天使的名字,一團帶有翅膀的光就在空中冒出,那應該是茉莉吧,然後那些在空中飛的惡魔跟化成光的茉莉打了起來,柏桐和瑰恩姊就趁著這空隙跑到我這邊。」
然後,蘇繪芬解開了上衣,露出了自己的胸口,中間有一個被燙傷的十字形狀疤痕,她摸著這傷口,娓娓道來:
「我看著柏桐掏出妳戴的十字架項鍊,放到我的胸口上,然後茉莉跟著下來,把手按在我的胸口上,有流動的光從她指縫中滴下。漸漸地,我感受到自己的胸口有股灼熱感,那種火熱很快就蔓延到全身,好像祭物被火燒……然後我抬頭一看,就看到妳在跟那個小女生拼命,妳那個時候傷得好重,到處都在流血……對不起。」
「沒什麼啦,我只是做了每位醫生都會做的事。」
見時明淨驕傲地抬起綁著繃帶的左手,蘇繪芬也開心了起來。
「原本早就有心理準備了,所以我是用非慣用手去揮,雖然一拳就將對方打倒,但拳頭真的下去的時候真的痛死了,後來連痛覺都沒有了,好像神經燒壞了哈哈,再加上那股臭雞蛋的味道,感覺就像是整隻左手被硫化氫灑到一樣。」
「什麼……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因為自己的不勇敢,才害得妳……」
「幹嘛啦!而且該說對不起也不是妳啊,好啦,不要想那麼多了,什麼時候恢復寫作啊,我可是很期待妳的大作哦,等到要出了記得找我寫序哦哈哈。」
「網誌嗎……說到這個,這一次,我又遇到她了,那個名為蘇繪芬的長髮女性。」
蘇繪芬說,在那一次的事件裡,在她睜開眼,看見自己被綁在床上的那一瞬間,她最後一次遇見了「自己」。
「那個『蘇繪芬』叫我要帶著上帝的剛強活著,而她自己則會帶著我的軟弱死去。雖然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她是誰,但我總有一種感覺,那會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了;另外,還有一件我很抱歉的事,就是因為我的緣故,所以阿潔沒能當上榮總的主治大夫……」
「喔~我還以為妳又想說什麼呢,阿潔已經回來啦,她今年還會在這裡當Fellow(研究醫師)蹲個一年,明年就換她做我這個位子,然後我到國外當Fellow。」
「啊……什麼?我還以為,她去國外是被放逐……」
「什麼啦,妳想到哪裡去了,我跟阿潔可都是榮總最厲害的醫生,主任怎麼捨得扔下我們兩個嘛哈哈哈哈。」
「喔……不過現在那個十字架沒了,那又該誰來保護妳呢?那不是很重要的護身符嗎?」
聽到繪芬這麼問,時明淨就緩緩將左手上的繃帶撕下來,整個動作很自然,彷彿她已經預料自己會被問到這個問題。
解開後,她的左手看上去非常稚嫩,像新生兒那樣,手背還有個跟蘇繪芬胸口上一樣的十字疤痕,只是小得多。
她說,那時她的左手被魔鬼的體液所濺到而迅速被腐蝕,尤其是左手幾乎只剩下白骨了,看到這駭人景象的她不想再挽救自己的身體,於是她任憑橈動脈噴濺鮮血,不再做按壓止血的動作,心想小女孩至少被她打倒了,這樣就可以確保王柏桐一行人安全撤離了。
但是,就在她即將躺平時。茉莉忽然飛到她面前,用兩手緊握時明淨的左手,在一陣火光後,她的手就被徹底醫治完全了。
「簡單說,就是我的手也被這荊棘醫治了。茉莉說,她原本以為荊棘碎片用在妳身上就沒了,沒想到竟然還有剩,於是她臨機一動,回頭將這碎片的碎片植在我手背,等於我永遠戴著護身符。她還說,這片荊棘因為醫治了我們,所以她也希望我們能用這荊棘來醫治別人,說這是耶穌對我們期待,也不知道她特地講這句話是什麼用意,啊我是會不知道嗎?」
「可是妳才是醫生,我只是病人。」
「啊不就是病人才懂得病人的感受嗎?要不然好多時候我都不知道你們病人想要什麼,讓我超困擾的哈哈……好啦,反正相信我、相信上帝,換妳來醫治人的那天會到來的。」
「……嗯,是的,謝謝你,因你的鞭傷,我們都得到了醫治
。」
喀擦──時明淨將健保卡抽出來還給繪芬,醫生通常都是用這個動作暗示看診的結束,如果病人還想要繼續待下去的話。
「好了沒什麼問題的話就這樣吧,我們下個月再見囉。」
「那個,阿淨,我離開還可以再問一些問題嗎?」
「問啊。」
「就是,我要到什麼時候,才可以不需要擔心腫瘤的復發?我的信心何時才會像我的白血球一樣長回來?我的人生什麼時候才可以繼續往前走?」
「嗯~這個問題嘛……也許要等到我們都忘記彼此時候吧。」
「忘記彼此?」
「是啊,聖經不是說了嗎?有一天,上帝將會擦去我們的眼淚,我們將會遺忘過去遭受的傷痛。所以我想,也許等到某一天,當妳忘記要回來看我,我也忘記有妳這位病人的時候,妳就康復了。」
荊棘之巖 完
後章
「所以,到最後有打敗那個小女孩嗎?」
在石牌的一處麵店裡,大麥聽著黃瑰恩手舞足蹈、鉅細靡遺地描述在A666大戰紫衣小女孩並奪回蘇繪芬的豐功偉業,但說來說去,就是沒說到那小女孩最後的下場。
「啊……對耶,我好像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那個時候只顧著逃出來,其他的就都沒在理了,茉莉,那個魔鬼後來有怎麼樣嗎?」
「沒怎麼樣,我還是可以在往北榮的方向感受到她的氣息,可見她還是活得好好的。」
「嗯……現在想想,感覺她好像沒有很認真想跟我們打的樣子,輸贏對她來說好像一點都不重要。」
「搞不好,她就只是想要表達,上帝可以做到的事,她也辦得到,我是在講醫治人這件事。」
「是嗎……」大麥吃著麵,心裡咀嚼上面黛安娜的這番話,但這家的麵不好用筷子夾起,讓她的思路每每想到一半就中斷了。
算了,就這樣吧。眼下,吃麵才是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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