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之巖(二)

第三章 她是這樣說的嗎

  「……繪芬真的是這樣說的嗎?」

  聽到王柏桐講述白天在榮總發生的事,黃瑰恩放下她正準備要查考的經文,手停在了出埃及記的第四章。

  今晚原本是小組查經前的經文預查,照往例還是在黛安娜的豪宅裡,四個人坐在昂貴的皮製沙發上,桌子上已經擺滿查經的材料和黛安娜自己做的點心,然而,在王柏桐的回報後,大家的心思顯然都不在查經上了。

  「她一直都在禱告單上吧,我們是不是還去醫院看過她一次?」

  那位被稱為「大麥」的傳道人麥路得,在用語音回手機訊息的空檔問向瑰恩,瑰恩則是看著手機上的月曆,說那大約分別在八個月前。那時,黃瑰恩曾帶著黛安娜和大麥去榮總探望繪芬,是在第一次化療前。

  「我還記得去看繪芬的時候,她在床上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的痛苦模樣,好像是這裡吧……」瑰恩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是這裡長了一個大腫瘤,把她的氣管壓扁了,害她不能呼吸的樣子。」

  「那個地方好像叫縱膈腔吧,我是直到那一天才知道身體還有這麼個地方。」

  儘管在忙著回傳教會訊息,大麥似乎還是能跟上話題的步伐,透過瑰恩的提醒,她回想起當時繪芬告訴她們的腫瘤長的位置。

  「是啊,都快忘了……明明距離現在還不到一年。」

  黃瑰恩的語氣像是在數落自己的不足,緊接著她將視線轉向黛安娜,手伸出來拍向她被連身裙遮住的大腿,叫她「重現」當時情形發生的過程。

  接到指示的黛安娜,開始用指頭轉圈圈,客廳的景物隨她的指頭開始轉變,最後是解體開來,除了他們所坐的沙發外,一切都赤裸裸地進入物換星移的倒轉中。

  然後,有新的拼圖一點點浮現,將周遭的景色拼湊出來,成為一個個全息影像,忠實還原了蘇繪芬在陰暗的雙人病房裡,第一次上化療時的種種,他們和他們所坐的沙發則在影像之外,像旁觀者一般靜靜看著不參與。

  「第一次去的時候……先說了我是出於好心!」黛安娜首先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站在當時探病時自己所站的位置,與自己的影像重疊起來,並與影像中的黛安娜一樣,按手在全息影像中的蘇繪芬頭上。

  「就像瑰恩區長講的,我看蘇姊妹很難過的樣子,所以在為她按手時,就用了一點點……神力,幫她減緩化療可能產生的不舒服,然後……」

  「然後上主就管教黛安娜了,對不對?」

  黛安娜的發言突然被一道閃爍的光打斷,聲音源自黃瑰恩的守護天使茉莉,她用閃電一般的速度從瑰恩的影子下衝出,無意中也現身在自己當時探望繪芬的位置,也跟黛安娜一樣,與當時的自己重合了。

  「煩死了!都說了我是出於善意想幫助她,是聽不懂是不是!」

  「還敢說!自己表面奉上主的名禱告,私底下偷用自己的能力來醫治她,妳該慶幸是在這個世代遇到我,不然這種行徑我在過去是見一次殺一次!」

  「那不然該怎麼辦!妳忘了那時繪芬都快崩潰了嗎?不然我們再回顧一次!」

  黛安娜比出一個旋鈕的動作,影像跟著她的手指倒轉了十多分鐘,彼時的繪芬,正在看似瀕臨崩潰的邊緣,見她不斷拉扯和捲起自己尚未掉落的長髮,對「化療」這個詞有著超乎尋常的焦慮,例如「這一定是極其痛苦」、「我一定會不成人形」之類的話,不管是誰都無法安撫她,最後是黛安娜施加自己的力量,利用與鎮靜劑相同的機轉,作用在她的腦部,才讓她鎮靜下來。

  「好了茉莉,繪芬那時是被嚇壞了……不,不只是她,她周遭的人,包括醫生、家人還有我們,只要是有血有肉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給嚇住了,而且顯而易見的,繪芬到現在都沒有從那驚嚇中走出來,以前的她,根本不是這樣……」

  瑰恩握住茉莉的手,想把她拉回到自己的身旁,但茉莉還是跟黛安娜吵了起來,索性她轉而拿起手機,加入大麥的行列,處理教會事務,似乎也學會不要太在乎這兩位神靈的爭吵,直到她們自己也吵累了,客廳才又恢復平靜。

  倒是王柏桐對這兩位神靈的對話起了興趣,聽這內容,他原以為是黛安娜擅自使用自己的力量醫治人,惹得上帝不高興,然後受到茉莉口中的「管教」,這邏輯很合理。

  但黛安娜說,他只看到事情的表面。

  「我現在身上沒有可以治癒癌症的力量了,所以那次的禱告也只是讓她的心能鎮靜以及止吐,沒想到連續化療五天後醫生就說腫瘤差不多都消了,所以蘇繪芬就將腫瘤的消解跟我在那一次下的功夫聯想在一起,她認為是我在醫治她……真是的,也不知道誰跟她八卦我的身分。」

  「什麼意思?」

  「還聽不出來啊?柏桐。」在大麥拿手機回報教會訊息時的餘光,她瞄到王柏桐還沒有抓到黛安娜話中的話,於是她說:

  「這就是偶像崇拜,蘇繪芬在不自覺中把黛安娜當上帝在求救,沒錯吧,茉莉。」

  茉莉點了點頭,同時也向在座的各位重申只有敬畏上帝才能蒙福。

  「那既然這樣,為什麼妳沒有辦法醫好她,茉莉?」

  在瑰恩講完這句話的同時,全息影像裡的蘇繪芬也隨之講出一模一樣的話,只是將受詞從「她」換成「我」,語氣也比瑰恩要焦慮得多,並且在講完這句話後,全息影像就關閉了,客廳也恢復原來的模樣。

  「……妳要我說嗎?」

  「對啊,那天我記得妳是顧及繪芬所以沒說對吧,那現在妳可以讓大家知道原因了。」

  「嗯……天使本身就有醫治的能力是沒錯,但是……」

  茉莉說,只要人被天使觸碰到,不管是直接或是間接的,什麼疾病都會痊癒,有些人甚至只是碰到天使的影子,抑或天使攪動過的池水,身上的一切病痛都可以痊癒。

  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蘇繪芬無法從茉莉那裡得到醫治?

  「上主有自己的心意。」她知道這種解釋不受歡迎,甚至與解釋相比,這種說法更像是一種推諉的外交辭令,但她不知道怎麼說,才更能使人接受。 

  「每次當我陪著瑰恩去醫院探視病人,好些患病的人,看見我或是觸碰到我時,就很快痊癒,這全然是上主的憐憫;然而,也有好些人,是即便我動用自己的力量也無法醫好的,那也是出於上主的允許。」

  「……超難接受。」王柏桐不經意地讓這句話從嘴裡溜出來,還伴隨難以置信的表情,一直到很後來,他才警覺自己不小心在大家面前顯露自己的立場。

  「是不是,所以每次去探病時我都會下令茉莉不准發言。」瑰恩一臉不爽的看著自己的守護天使,但她應該也明白這件事與茉莉無關,也許是她不能跟「真正的負責人」槓上吧,所以只能遷怒到她身上。

  「不過有次,我倒是覺得醫治的神蹟有發生在繪芬身上。」

  大麥終於回完訊息了,她放下手機,雙手伸個大懶腰後,回憶說有次繪芬因為白血球太低住院,群組內聽聞的人都嚇死了,還以為白血球很低就是病危了,大麥是第一個跑去看她,她是抱著臨終關懷的心情去的,騎車的途中連要用哪段經文都想好了,沒想到衝到病榻前,才發現根本虛驚一場,白血球低落就只是容易病危,但本身並不是病危。

  「我那時去看她,她看到我來後,整個人都開心起來了,還可以對我開玩笑說: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能夠這麼近的與大麥傳道說話,總覺得她很喜歡我的樣子。」

  「嗯,當時的治療似乎很順利的樣子。」

  王柏桐拿出手機,自己默默看著徵信社的資料,裡面有蘇繪芬治療時的完整資訊,之所可以用「完整」這個詞,是因為它是一字不漏的從北榮和健保署的電腦系統中駭出來,這包含了每次治療的過程、藥物、以及評估,交由徵信社的大數據分析師去做內容分析,確定蘇繪芬在第一線的治療中沒有任何病情走壞的跡象,繪芬在自己的部落格中也提到類似的心得。

  「不過話說回來,我怎麼都沒聽過你有看護證照這件事,當初毛遂自薦也沒講原因,你是不是喜歡那個繪芬啊。」黛安娜一臉疑惑地說著,其他人聽到她這麼一提醒,也紛紛將質疑的目光投向柏桐。

  「啊……」


 

第四章 倒塌的苦路

    同一天的晚上,原本應該下班的時明淨,臨時接到電話,要處理病人的事情,所以再一次跑上十九樓的腫瘤科病房,一直忙到很晚事情才總算完成,一臉疲憊的她,一邊回著手機訊息,一邊走向電梯間,隨手便按下電梯按鈕。

  叮──!

  電梯門打開,時明淨正準備走進去時,卻聽來遠處有吵雜的群眾聲,這與平時榮總一樓的環境噪音不一樣,是不是又有什麼名人在大廳開的記者會。

  她看了看電梯的樓層,不對,這裡還是在十九樓,這層樓怎麼會出現這種聲音。

  她收起手機,下意識地往喧鬧的源頭邁進,隨著她離源頭越近,周邊的景色越走越是陳舊,像是穿梭回到古代一樣,最後她走回原本的腫瘤科病房,就是這裡,門的另一邊有大群人在攘攘。

  她使力推開門,發現這裡是一條鋪石大街,伴隨著陣陣沙塵,有一位揹著十字架的人在她開門時,剛好從她面前經過,重物拖行的聲音讓她全身起雞皮疙瘩。

  是拿撒勒人耶穌!他渾身鞭傷,扛著巨大的十字架,在兵丁的鞭打和群眾的怒吼中艱難前行,明淨聽到的聲音就是從這些人的嗓子發出的。

  碰!接著,一聲巨響從前方發出,是十字架倒下的聲音,耶穌倒下了,就再也沒有起來了。

  時明淨想要過去看耶穌,但她一開始並沒有行動,而是蜇伏在暗巷,過了許久,等到士兵和群眾都散去了,她才趕緊上前,想要扶耶穌起來,卻發現他被十字架壓住,身上還纏滿了荊棘。

  「該死……」時明鏡想將他身上的十字架和荊棘給挪去,荊棘是拔得掉,但十字架卻沉重到時明淨根本抬不起來,而耶穌則是一動也不動,就像死了一樣。

  後來她放棄這念頭,改成嵌入一顆石塊,利用槓桿原理,將十字架懸空,這才順利將耶穌拉出來。

  「你醒醒啊!喂!」時明淨慌了,救主怎麼可以在這裡死去呢,於是她上前拍了他滿是血的臉龐,想要喚醒他,要他繼續行這苦路。

  「你快起來啊!我不要你倒在這裡!」明淨喊道:「你不是彌賽亞嗎!你的鞭傷不是可以醫治人嗎!你不是要更新一切嗎!為什麼你就倒在這裡了?你的神蹟呢!你的應許呢!」

  見耶穌還是沒有反應,明淨脫下白色醫袍,裡面穿的是一件被稱為刷手服的藍色短袖衣。

  「Triage begins……(開始檢傷分類)目視全身多處出血,沒有意識、對刺激無反應,臆斷昏迷指數三,觸摸右頸動脈……沒有脈搏,評估第一級檢傷,need resuscitation(復甦急救),開始extrathoracic compression(胸外心臟按壓)……可以嗎?這麼多傷口。」

  不管那麼多了──時明淨整個人跨到耶穌身上開始按壓他的胸膛,進行CPR急救。

  她原先按照標準的姿勢,將雙手交叉掌心用力按壓,但是按壓了很久,耶穌還是沒有反應,甚至每次按壓後,比較深的傷口都會噴出鮮血來,陷入絕望的明淨變成用右手握拳不斷用力往下捶,其實她會不知道嗎,以耶穌的傷勢,再怎麼急救都是沒有意義。 

  「你不要這樣……是你來到我們面前的,是你告訴我們在你身上有奇蹟!你現在要不負責任地離開嗎!你如果死在這裡,這個世界就只能走向滅亡了,我要怎麼向繪芬交代!我和繪芬的指望又在那裡!你叫我怎麼面對她!」

第五章 復發後的第三次化療

  第一節

  看護的日子開始了,王柏桐按時間前往蘇繪芬所在的病房,他走進去,發現繪芬就這樣靜靜坐在病床上,望著窗外的遠方,她所戴著那頂黑色長髮、白皙的膚色,和桃色的病人服,讓她頗有童話裡高塔公主的味道,若不是柏桐昨天也有來,不然真的很難將現在的她,與她昨天的暴走聯想在一起。

沒過多久,前來替繪芬量血壓的護理師來了,並找了一個藉口把王柏桐叫出去,對他說本次治療是二線化療第三次,化療總共要連續打五天,但要住七天的院,這包括第一天的報到,以及最後一天出院前要打長效型的白血球生成素,估計中午後化療藥就會送來。

  但王柏桐並不是與醫院合作的看護,護理師看柏桐的談吐與舉止,心知肚明他根本沒有照護癌症病人的經驗,所以對他額外交代繪芬的病情,例如精神不穩、頭暈與貧血等問題,以及對所有病人都適用的預防跌倒。

  「那個……弟兄,黛安娜她……還是不肯來嗎?」

  在護理師離開後,隨之而來的,是如何回答蘇繪芬念茲在茲的黛安娜,但是,王柏桐更想要的是如何讓她打消這份期待。

  只不過,儘管他左思右想,始終沒能編出一個好的理由,乾脆就將上次在黛安娜家中發生的對話與她分享,說那次所謂的「醫治」只是一個巧合,同時告訴她說,現在應該期待的是上帝的醫治。

  「上帝哦,如果他願意醫治我,為什麼我現在還待在這裡?醫治特會我也沒少去啊!有次我南下到高雄去參加,結果主任還發現了,就被罵說在化療期間去人多的地方幹嘛。」

  聽見繪芬有些忿忿不平地說著這番話,柏桐自然是不知道該回什麼,他沒經歷過這些,他身邊的人也沒經歷過這些,所以只能靜靜地看著她。

  「我之前曾經向大麥和瑰恩姊傳訊息,我問她們:自己為新靈教會擺上這麼多,我把自己的時間和金錢都奉獻了,為什麼換來的不是祝福,而是一場大病?為什麼跟講好的都不一樣?不是我只要把自己當活祭獻上,就可以領受大大的祝福嗎?為什麼是我!」

  「嗯……那她們有回嗎?」

  「有啊,瑰恩姊總是回一大堆東西給我,內容都很屬靈,像是『天父都看顧保抱我』、『我會因為耶穌的血得醫治』之類的話,還經常拿詩篇23篇跟我靈修。我也知道她很想給我溫暖,可看到那些文字,就只會讓我更反胃而已,好像她是那個什麼家族的人,所以一定要幫教會說話。不過大麥就不同了,她回得很簡短,短到我覺得她是不是回錯人了,但沒差,我看到她的訊息反而覺得被安慰到。」

  「她回什麼?」

  「『我習慣了』。」蘇繪芬簡單地說出這四個字:「我後來有跟她通電話,她好多親戚也都拿重大(傷病),她的爸爸媽媽甚至都不在了,所以她知道這個時候不去對我說什麼,反而才是一種安慰。」

  好像是這樣沒錯,王柏桐聽著繪芬這麼講,他想起了大麥的家世的確悲慘,他以前曾經在徵信社的檔案庫瞄到大麥的資料,整個麥家,身體健全的就只剩下她以及她的弟弟麥約拿。

  「那個……弟兄也認識大麥嗎?」王柏桐點了點頭,繪芬旋即就興奮地問:「那可以幫我聯絡大麥嗎!我知道領袖都很忙。但是,我還是想跟她聊聊。」

  「妳不是才跟她聊過嗎?何必透過我?」

  「這個……」只不過,當講到這裡時,繪芬就變得畏首畏尾,好像在害怕什麼,講了半天,總而言之,她不太敢跟區牧以上的上級牧者直接說話,即便她也算資深同工了也是如此。

  或者說,就是因為她是資深同工,所以她知道,如果她跟教會的關係更緊密,那她被要求的服事就會更多,尤其她曾經被邀請升任小組長,但是她拒絕了,她知道一旦在這間教會當上小組長,就再也不會有自己的時間了,甚至就連自己的金錢都會變相被教會管理,因為新靈教會領袖的奉獻額度遠高過平信徒。

  「有時候,我都會想,自己的病會不會就是太操勞造成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寧願找黛安娜,也不願意找上帝來醫治我的原因。之前有姊妹線上探視時,居然還說是我工作太忙所以才會罹癌,她怎麼不想想是誰讓我這麼操勞……咳咳!算了,不說那些人了。」

 

  第二節

  到了午餐時間,勤務將一盤餐盒送到病房,但看了看發現不對,又將餐盒拿了出去。

  原來是繪芬並沒有訂餐,她已經吃膩醫院的伙食,所以總是要求看護每餐都要外食,柏桐提議一樓美食廣場的摩斯漢堡,結果被繪芬一口拒絕,說美食廣場內的食物也算是「醫院伙食」,過去住院她全部都吃過不只一遍了,所以她要王柏桐離開醫院去買食物。

  說什麼公主夢,我看根本是公主病吧。

  頂著中午的熱氣與石牌路上的喧囂,在替她跑腿的路上,王柏桐心裡不忍碎唸,他回想著蘇繪芬以前在教會裡的種種「屬靈」表現,例如敬虔服事、熱心傳福音與從不缺席的聚會等行為,和她現在給柏桐的觀感,簡直判若兩人,癌症應該不足以改變她的性格,或許她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只是在教會裡偽裝得很好,叫人難以察覺罷了。

  不過,不管再荒唐的指令,柏桐都必須要服從,因為除了徵信社調查員既有的底薪與外勤加給外,他還透過徵信社設立的空頭公司拿到照服員薪水,瑰恩私底下也給柏桐一份紅包,等於說照顧繪芬有三倍的薪水,所以他就只能在心裡埋怨而已。

 

  第三節

  過了兩小時,王柏桐總算將便當帶上病房,但繪芬的臉色不是很好,後來她才說,只要她一個人在病房待久了,就會看到不該看到的或聽到不該聽到的。

  「有的時候,我還可以看到有人張開充滿倒鉤的漁網,站在病房門口,鉤子上都是人形狀的肉塊,整個病房飄滿血的味道,好像希望我也在那鉤子上。」

  「有,我有在妳的網誌看到這一段,不過最新的一篇距離今天已有三兩個月了,妳那個部落格在網路還小有名氣,裡面寫的有關妳化療的故事,有些我都搞不清楚是真的還是假的,像紅髮魔女那篇就寫得不錯,搞不好還有人期待妳繼續寫下去,怎麼就不寫了?」

  「就是不想寫了,反正也不是多麼屬靈的東西。」

  接著,蘇繪芬說,原先她是想將自己網誌的抗癌篇章當作自己被醫治的見證材料,來安慰同樣罹癌的人,甚至都想好了要拿來開投稿報刊雜誌,誰知道說復發就復發,這些企劃案全部泡湯了,因為她認為不成功的見證沒有說服力。

  「可是,故事有個轉折應該更能吸引人吧,如果能繼續寫下去,將來不只是能當作見證,或許還能夠出書也不一定。」

  「出書……算了吧,才不會有出版社願意簽呢,這個世代誰還想看小說,倒是我想洗澡了,你要一起進來嗎?」

  「進來!?」王柏桐被這問題給嚇了一跳,似乎他並沒有準備好要替蘇繪芬沐浴,繪芬好像也看出來,嘆了一口氣,像是明白了性別所造成的隔閡,所以她也不勉強,就自己跑進去洗,等她洗好澡出來,將換下來的病人服扔給柏桐,要他聞聞上面「榮總的味道」。

  「這些病人服、還有枕頭套、床單,只要一兩天就全是這種難聞的味道,所以我每天都要換洗,然後就算人工血管上插著管路,我也是要每天洗澡……你會覺得我有公主病嗎?」

  「……」

  「覺得有的話就說出來沒關係,反正都得癌症了,多一個病也沒什麼差。」

 

  第四節

  到了夜晚,此時榮總的工作作息與白天沒有什麼不同,只有超過晚上十點半後,燈光才會關掉一半,然而現在才八點鐘,是開始化療後的第七個小時。

  除了無聊,還是無聊,看著在病床上戴著耳機滑平板的繪芬,什麼都沒帶的王柏桐無所事事到有些尷尬,他原以為看護要無時無刻要做事情,或是要承接繪芬因為「痛苦的治療」而帶來惡劣的情緒。

  然而,都沒有,他什麼事都不用做,所謂的化療就是一袋又一袋的點滴、透過IVPump、經由人工血管慢慢滴進繪芬的身體,繪芬一點感覺都沒有,至少噁心嘔吐在第一天還不會出現,隔壁床一直都是空的,形同單人房,就算不關門,也不會聽到外面的聲音,因為這裡是腫瘤科病房最角落的位置。

  「很安靜對不對,這都是阿淨幫我安排的,她總是會幫我留住最好的病床,我們在離護理站最遠的角落,我又是靠窗,白天的話還可以看見軍艦岩,她真的是一位很好的大夫,不像上帝……對了,我還沒問你名字呢,弟兄,是不是新來的?」

  「我叫王柏桐,我是半年前剛來這裡聚會。」

  「是喔,王弟兄是不是不喜歡聊天啊,我感覺你話好少,是不是不會拒絕人家啊?在新靈,如果不懂得拒絕,會被硬塞很多服事哦。」

  說著說著,她拿下了耳機,轉而握起別在她衣服的人工血管導管,看著定時發出幫浦聲音的儀器。

  「在那一天,就是你看到我失控的那天,我說我討厭打化療……是很討厭沒錯,但我知道化療可以保護我……只是我不知道它還可以保護我多久,阿淨什麼都沒說,但我自己知道,化療的力量越來越弱了……我很恐懼,原本以為都治好了,沒想到腫瘤回來得這麼快,我不知道還可以相信什麼,還有什麼可以救我,我好害怕。」

  繪芬說,一切都是源於那次被驚醒的惡夢。

  那是在距今快一年前,在一次久咳不癒的「感冒」中,意外發現到胸腔長了塊巨大腫瘤,隨後她爸媽焦急地透過各種關係找醫院可以儘快入病房,最後是找上了台北榮民總醫院,整個過程她不清楚,反正就是住進去了。

  「欸蘇小姐,妳這個是淋巴瘤啦。」她還記得當時的那個場景,她的主治大夫──也就是現在的輸血科主任就如同這個疾病一樣突然闖入她的人生,一派輕鬆地向她陳述這個「不幸的消息」。

  隨後,有三位大夫從主任的身後魚貫而出,第一位是那個月負責她的住院大夫,她忘記那個人的長相了,反正不是很重要,畢竟住院大夫都是每個月就會換一次。

  但後面兩位總醫師就不一樣了,這種兼有行政職務的資深住院大夫會長期負責某一位病人,雖然病人的醫療決策是由主治大夫決定,但總醫師是病人住院期間實際的總指揮,這可以影響很多事情。

  「主任那時候叫我選一個,他把阿潔和阿淨叫到我面前,問我誰比較順眼,那個人就是我的總醫師,對了!我聽說阿潔大夫你也認識對吧。」




  「妳是說時明潔嗎?不能算認識,只是以前教會的聚會中有遇到她幾次,她們姊妹總是同進同出。」

  「不對喔!」蘇繪芬指著王柏桐的鼻子,提醒他這兩個人是貨真價實的雙胞胎,她們是同一個時間剖腹出來,所以都是互稱對方的名字,不少人也經常不清楚誰是阿淨、誰是阿潔。後來她們都是用頭髮來區別彼此,所以這兩個人絕對不會剪一樣的髮型。

  「不過我聽說時明潔去美國了。」

  「喔對啊!當我在回診時聽到『長髮的那個出國了啦』這種話,用主任那種敷衍的口吻說出來時,當場整個人都傻掉了。」

  「傻掉?為什麼妳要傻掉?」

  「你不懂嗎?我自己也是有上過班的,我知道這種『出國』對阿潔而言,就是外放她啊。」

  接著,繪芬小聲說,她從某些八卦的護理師口中聽來,由於大人的原因,主任只能讓其中一個升主治,等於是她這個病人當初的選擇,決定了兩位醫生的前途。  

  「反正總是要選一個的,對吧。」

  蘇繪芬微微點頭,正好,王柏桐本來就想知道為什麼蘇繪芬要選時明淨,現在正是詢問的絕佳機會,於是就問她,為什麼要選時明淨:

  「我覺得阿潔大夫太高冷了,我不敢把自己交給她,所以我指向在她隔壁的另一位、短頭髮一直在笑的時明淨,雖然後來我也聽有的病人在傳,說長髮的那位比較聰明,所以才能去美國那個什麼訪問研究。」

  「那妳會後悔當初自己不是選擇阿潔嗎?」

  「……反正總是要選一個的不是嗎,算了不想談這件事了,我好餓,每次化療剛開始都會特別想吃東西,大夫說這是因為我的化療藥有包含大劑量的類固醇,柏桐,幫我去樓下的全家買宵夜……靠,好想吐,又想吃又想吐,最近頭總是又痛又暈,好難過,但阿淨總是說不必擔心。」

  「……那怎麼辦?要不要幫妳叫護理師?」

  「不必了,大驚小怪,化療噁心我早就習慣了,阿淨也叫我不要擔心了……倒是你,快點幫我去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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