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之巖(三)
第六章 恭喜與纏繞的蛇
第一節
「結果還真的是公主病……唉。」
在被繪芬再次催逼去買飯後,王柏桐帶著有些疲憊的身體走向電梯,這時已經接近九點鐘,他站在空無一人的電梯走廊,這裡位於中正樓的最中央,不同的電梯能夠到達的樓層不同,站在這中間的王柏桐,還記得時明淨說有台不能搭的電梯,卻忘記是哪一台。
叮──!一台電梯抵達了十九樓,但是當柏桐準備移到這台電梯時,他卻驚覺雙腳不聽使喚,好像被什麼綑綁住了。
此時,柏桐感受右邊有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接近他,他想轉過頭去一睹全貌,但是脖子也被什麼給勒住而動彈不得,內心也有個意念在威嚇他,不允許轉頭直視。
「恭喜啊~」
那聲音在恭喜誰?那聲音在恭喜什麼?聽起來像未成年女童一般的聲線,彷如電子合成音的人聲,令王柏桐渾身都起雞皮疙瘩,直等到那股力量走到他的視線內,他才能看到其部分樣貌。
是一名長髮的小女孩,她穿著紫色的露肩洋裝,眼睛瞪得很大,從那瞳孔射出來的黑暗,看得柏桐非常刺眼,甚至眼淚直流。
很顯然的,此時的柏桐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她,但是正如同他無法動彈的脖子一樣,他的喉嚨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到最後,就只有一些零碎不全的聲音從嘴裡流出。
「啊?什麼?大哥哥可以說清楚點嗎?我聽不清楚。」
小女孩踮著腳伸長脖子,拉起耳朵靠近柏桐,做出一副想要細細聽講的樣子,又用惡作劇般的語氣不斷催促柏桐趕快把話講出來。
「……可惡。」王柏桐想要移動身子,不管是向前進攻或是向後逃跑都行,但此時的他全身都不能動了,就像被緊緊綑綁住,就連呼吸都開始感到困難。
雖然不能動了,那至少也要知道對方是什麼來頭──只是,即便他這樣想,用盡最大的力氣,將眼球轉向小女孩的方向,也才在餘光中看到了一搓毛茸茸、像是被灰塵覆蓋的微光,壟罩那黑色長髮的邊緣,這應該是很柔和的畫面,卻因為一雙碩大的紅色蛇眼在盯著他,讓王柏桐不寒而慄。
這是邪靈吧!王柏桐一開始是這麼想的,後來想想,應該用魔鬼更為適合,這兩者的出別在於,後者遠比前者更為強大。
真是奇怪,唐海倫不是說他已經受到那個什麼真名保護了嗎?說是一旦處在這樣的保護下,應該就不會被魔鬼攻擊了啊,那為什麼現在還會被這樣被什麼東西給纏繞到快要窒息?
柏桐在被窒息壟罩的痛苦中努力回想,確認並沒有把自己的真名說溜嘴,他當時心想,如果這次能僥倖活下來,一定要好好問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卡嗒!電梯門這時才打開,小女孩愜意地踱著小碎步進到電梯裡,這個時候王柏桐才得以看見這小女生的全貌:她的身高差不多到柏桐的胸膛,但頭髮卻長到臀部;身上穿著露肩的紫色連身洋裝,雙腿身穿黑色褲襪,但沒有穿鞋,一雙如同蛇眼的鮮紅色眼睛在瞪著他,伴隨紅潤的臉頰,以及不自然的笑容,當然,她沒有戴口罩。
「掰掰!大哥哥。」
小女孩移動自己去按電梯的按鈕,柏桐這才透過電梯裡的鏡子中看到自己的模樣:有一條粗壯的蛇,從小女孩的腳爬出,沿著她的陰影爬到柏桐身上,纏住他全身,尤其以頸部纏的最緊,其蛇頭就在柏桐的頭上吐舌,伺機要吃掉他,難怪他會變成這樣,就是這小女孩造成的。
啪──!當電梯門被關上時,這條蛇被應聲夾斷,失去與女孩連結的牠煙消雲散,柏桐在被釋放的同時也跌落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等個幾分鐘後才緩過來。
不過,就在柏桐正要站起來時,他發現地上多了一疊整齊擺放好的紙張,他記得剛才地上並沒有這東西,於是他將這疊資料撿起來看。
這……這是!?
第二節
「你說……你在哪裡遇到魔鬼?」
隔天的隔天,王柏桐趁著時明淨來查房時,跟她說昨天遇到的事,王柏桐回答說,就是他在等電梯的時候,魔鬼就在那台有問題的電梯開門時一同出現在他身邊。
「那有什麼好奇怪的,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那台電梯有問題了。」
「不!那不是一般的魔鬼!不是妳用手腳就可以捏死的蟲子,妳不能用過往的經驗來看待我的話,這是魔鬼的側寫。」
時明淨接過柏桐所說的人物側寫圖,這是徵信社內部有恩賜的僱員所畫的,只是畫上的人物根本無從辨認,畫工粗淺的像小學生在美勞課所畫的自畫像,鋼筆毫無章法地勾勒線條,色筆不知所云地填在線條與線條的中間,令時明淨有些納悶,這真的是出自有側寫恩賜的人嗎?簡直跟醫師那撩亂的字跡有得比。
「你這是要我看什麼?難道伯特利都是用這種水準辦案嗎?」
「沒有辦法,我們只能做到這樣。」柏桐說,這已經是努力數個小時的成果,不管他們再怎樣努力,都只能畫出一份沒有意義的塗鴉。
後來柏桐又說,其實在今天之前,這張畫已經先拿給茉莉和黛安娜看過了,但兩位也是直呼搖頭。這非常奇怪,他明明就親眼看到,在腦海的印象也仍然深刻,卻無法作出精確地描述,連專業人員也只能畫出這近乎塗鴉的側寫,似乎在調出這份記憶時,大腦就起了霧,連帶得讓語言表達都無法正常發揮功能。
「茉莉是說,魔鬼可以自由決定自己的外貌,所以就算畫出外貌,也不可能知道這到底是誰,而且她似乎可以突破徵信社的真名保護,海倫小姐感覺知道什麼,卻不願意說的樣子。」
「是喔……真名保護會不起作用……那又如何?」
「妳不要不在乎,我已經是受真名保護的人,但那小女孩還是能傷到我,妳看!」
柏桐拉開自己的衣領,可以看到脖子有數條十分輕微的瘀青和勒痕。
「嗯,好像還真的是這樣捏……等等,你說小女孩!?原來你們畫的是小女孩啊……嗯,讓我猜猜,是不是一位頭髮很長、穿著紫色小洋裝、眼睛很大很紅、聲線很不自然的女孩?。」
「你知道她!?」
「何止是知道,人家可是本院最有名『大夫』呢。」
時明淨說,在北榮同仁間有流傳一則傳說,說有個長髮的紫衣小女孩,會在門後、天花板、走廊盡頭、電梯和牆壁中冒出,會在病人術後、病重、彌留時伴隨譫妄一起出現,一開始大家也不當一回事,因為譫妄本身就是包含著幻覺,是後來他們在聊天時才意外發現到,怎麼每個病人描述的都一樣。
最重要的是,每當這位小女孩出現時,病人的生命徵象往往會奇蹟般的獲得穩定,所以榮總的醫護人員都把這位小女孩當作天使看待。
「我自己是從來沒見過她啦,倒是阿潔以前有跟她交過手,還被那傢伙給弄受傷了,所以我知道你說的小女孩並不是什麼好東西。」
「阿潔?妳是說時明潔嗎?」
「是啊,我跟她都有觀察到一個規律,就是當小女孩出現時,病患確實都Stable沒錯,但也都沒有好到可以出院或是轉普通床的程度,感覺她是故意要增加我們的負擔。」
「妳是說,那些病人對醫院而言是『負擔』嗎?」
「唔……對不起,說錯話了。」時明淨好像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她拿著手上那台不知道用來幹嘛的平板遮住自己的嘴。
「對了,有件事我差點忘了,我還有樣東西要給妳看,也是那小女孩給我的,我覺得妳應該看得懂。」
柏桐從背包拿出一疊資料,在他打開第一頁時,時明淨一看便認出來了,這是一份臨床試驗計畫書,裡頭還包含完整的人體試驗受試者同意書及其他文件,格式與北榮的一模一樣。
但接下來柏桐便說,這份文件的語言非常奇怪,從表面看,整份文件就像是某位工讀生,將一個罕見語言,透過翻譯軟體多次轉譯出來,他看這份文件的感覺,就像是這個世界的人在看他寫的文字一樣。
「我昨晚有偷偷把這東西拿給茉莉和黛安娜看……雖然海倫小姐說只能給妳看,她們兩位異口同聲地說,這份文件是故意不讓人知道裡面寫什麼的,所以才弄成這份德行。只有『正確的人』才能看得到這在寫什麼。」
「哦……這樣啊。」時明淨默默地看著手上的文件,翻了幾頁,然後搖了搖頭,嘴角微微上揚,對柏桐說:「你們這些厲害的傢伙都看不懂的東西,拿給我又有什麼用?再說海倫小姐不是有解方言的恩賜嗎?聽說所有的文字她都看得懂,是不是真的啊?」
「這妳也知道?」
「我也是聽黛安娜小組長說的。」說完後,她將這份臨床試驗計畫書還給柏桐,「其實裡面是什麼根本不重要,重點這是出於魔鬼的,只要是魔鬼的就不用理它。」說完後,時明淨就快步向前,用醫師的步速遠離柏桐,還不忘帶上一句:「繪芬就拜託你了!」
第七章 那個繪芬又來了
第一節
今天是打化療的最後一天,繪芬該有的不舒服都一一顯現,對繪芬來說,那是一種不能回想的噁心感,一旦稍微想起它,她隨時都會吐出來,上次她就是在化療的最後一天吐得亂七八糟,一直到回家還在吐。所以這次時明淨在止吐方面下了很多功夫,而且十分成功,卻反帶給繪芬史無前例的難受,因為她極度噁心,卻無法吐出來。
「來了,那個女人又出現了,她總是在我難受時出現。」繪芬指著門口說道:「有的時候,會有個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人站在門口,嘴裡講一堆莫名其妙的話,說她已經死了,又很羨慕我之類的,但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講什麼。」
聽著繪芬繪聲繪影講起有關她的鬼故事,搭配病房陰涼的空調,讓王柏桐不免寒毛直豎,她沒想到自己也會有害怕幽靈的一天,於是不由得向門口瞧了一眼,但除了明亮的日光燈外,他什麼也沒看見。
他想起來了,這段情節也曾在她的網誌出現過,這讓王柏桐開始懷疑繪芬目前所講的故事是真的還是假的。
不過,她講得是如此鉅細靡遺,胡說八道的人是無法在第一時間講出這麼多細節,可是如果真有靈體站在門口,身為靈視者的他自己一定看得見。
算了,面對無解的問題,還是跳開吧──於是他轉移話題,想趕緊結束掉這毛骨悚然的話題,就問是不是下次化療時,可以把大麥、瑰恩和黛安娜都帶來一起探望。
「好啊。」蘇繪芬有氣無力地答道,相較於化療第一天的模樣,現在的她,宛如已經暈車一整天的乘客,嘴上的任何動作,都會令人聯想到嘔吐前的徵兆。
「唉,說到羨慕,其實我也好羨慕你們,你們大家都可以無病無痛的來探望我,我現在都快忘記自己生病前是什麼樣子了。」
「等以後妳好了,有一天妳也會忘記妳現在是什麼樣子。」
「……嗯,你好會安慰人,以後你的女朋友一定會很幸福。」
說完後,蘇繪芬向櫃子比了個指頭,說她想效法掃羅,想用音樂來趕走不適感,裡面有她的全罩式耳機,柏桐拿來給她戴上後,她就閉著眼睛側躺,背向柏桐裹著棉被睡覺,應該是藉此想讓自己舒服點。
「好難過,好想吐,頭也痛……媽的……」然而,可能因為她音樂開得很大,又或者她真的太不舒服了,以至於她似乎沒有發現自己在自言自語,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她的每一句話,都被王柏桐祕密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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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來探望我時,都說我好勇敢之類的,我都想問他們,我可以不勇敢嗎?講的好像我可以不勇敢似的,明明這一切都是逼出來的,為什麼要把我塑造成英雄?講得好像我願意打這場仗一樣,其實我也想逃啊!但我哪有地方逃。交戰的國家,人民還可以逃到砲火打不到的地方,我是不管到哪裡,腫瘤都會跟我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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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部落格是因為這個癌症才爆紅的,之前都是要買廣告才有流量,所以過去都在求上帝能讓我出名,甚至還為此加倍奉獻,好支取他的祝福,但是我現在已經搞不清楚,他是在祝福我,還是在懲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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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阿淨都會說我這個類型預後很好,我很幸運、運氣很好。但在復發後,我才發現,這種站在別人的不幸上的話真的好殘忍,我之所以懂了,是因為我也變成不幸的那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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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組的時候,其他人在分享自己的近況時都開開心心的,但是輪到我的時候,大家就收起了笑容,換上一種很沉重的表情看著我,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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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前剛治療完,還沒有復發的時候,我去了一堂主日,聽一位弟兄在講上帝是如何醫治他的淋巴癌,還出了一本書。聽完後我好感動,想著有一天,我也要像他在台上講上帝是如何醫治我,但現在我就想問上帝,我跟他是一樣的癌症,為什麼是他站在台上講見證,而我只能在台下聽他講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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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沒有罹癌的時候,教會總是在教導我們女人,該過怎樣的人生才是最正確的,我把這些教導全部總結起來,就是:
做父母喜悅的孩子;
做老師喜悅的學生;
做上司喜悅的員工;
做同儕喜悅的同儕;
做丈夫喜悅的妻子;
做孩子喜悅的母親;
做教會喜悅的姊妹;
做上帝喜悅的信徒。
這樣的人生不是很美好嗎?為什麼上帝要挪去這美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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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化療時,我在床上一直說:『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結果被隔壁床的反譏:『妳的意思是妳不能罹癌,別人就無所謂嗎?』真是奇怪,為什麼不許我發洩情緒?為什麼不許我──!」
逼──!這段錄音還沒結束,就被唐海倫給按掉了。
「這女人還真的沒有意識到,自己一旦罹癌,她就不會再被當作普通人看待了,這些人就像那些缺一條腿或少一隻眼睛的人一樣,不管是在教會裡,還是在社會上,這些病人就只能永遠是『病人』。」
地點回到伯特利徵信社,繪芬在做完化療後便回家休息,柏桐則是過幾天後到這裡,向唐海倫彙報在病房的所見所聞,而唐海倫依然眉頭深鎖,嘴上緊咬墨鏡鏡架,對繪芬的委託還是一籌莫展。
「底波拉有說什麼時候要再讓繪芬化療嗎?」
「有,她說每次化療的間隔時間都是三週左右,又因為繪芬是連續五天化療,所以下次住院是在十八天後。然後阿淨……底波拉說,十四天後他們就要評估療效,來確定繪芬能不能做幹細胞移植……好像是用一個叫正子還是什麼的東西。」
「十四天嗎……真是棘手。」唐海倫從抽屜拿出幾天前,那紫衣小女孩給柏桐的臨床試驗計畫書,手扶著臉說著:「結果向我們遞上橄欖枝的居然是魔鬼,也許就是所謂的試探吧。」
聽到這裡,王柏桐想起唐海倫似乎看得懂所有的語言文字,於是他問:「海倫小姐看得懂裡頭的內容嗎?」因為在王柏桐看來,唐海倫似乎看得懂這無異於一團亂碼的文件。
沒想到,聽到這話的唐海倫,表情變得很不自然,她先是佯裝沒有聽到,自顧自地將文件收了起來,隨後卻想到了什麼,又將文件拿出來,交給柏桐。
「你下次見到底波拉時,再把這些東西給她看,她會知道其中的內容,和我要給她看的用意。」
第二節
十四天後,王柏桐按照排檢時間,帶著蘇繪芬回榮總照了全身PET/CT(正子斷層攝影),來評估前面三次化療後的成績。只是,在送繪芬坐上計程車回家後,柏桐連機車都來不及牽,就接到時明淨的訊息,告訴他已經看過報告了,這讓王柏桐很意外,因為正子中心的護理師說,報告都是要一兩週才會出來。
「並沒有,我老實跟你說吧,照正子的時候,我就在核醫科那邊等著Scan出來。」
這一次,他們依然是在第一次見面的北護餐廳邊用餐邊交談,只不過這次,時明淨不再有當初的那份止不住的笑聲,反倒是變得有些嚴肅。
她告訴王柏桐,這個從頭照到腳的影像,顯示繪芬的腫瘤還在變大,腎上腺和一些地方也發現新長出的腫瘤,她向柏桐坦言,傳統的治療徹底失敗了,繪芬失去了做幹細胞移植的資格,甚至因為有新病灶,連放射治療都變得不可行,必須要用新藥想辦法把腫瘤壓下來才行。
「嗯……那該怎麼辦?海倫小姐一直在催促我能趕快有個方法來,她說委託人正等待她的回覆。」
「委託人?」聽到王柏桐講到這個字,又看到王柏桐一臉苦惱的模樣,她才漸漸笑了起來,再次讓柏桐想起來第一次與明淨見面的時候。
只不過,現在她的笑聲,給柏桐的感覺,更像一堵堅固的牆壁,隱藏了她內心對蘇繪芬病情的焦慮與不安。
「……又怎麼了?我講什麼事這麼好笑?」
「哈哈哈……真是搞笑,真搞不懂她幹嘛保密到這種程度,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讓她很不信任你啊。」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哈哈哈哈!」看著仍不得要領的王柏桐,時明淨是一臉笑嘻嘻地看著他說道:「還不出來嗎?徵信社的偵探,我就是你口中的委託人啊。」
「妳!?」到這裡,王柏桐停了下來,時明淨則用微微笑容看著他。
「海倫小姐那個時候是說,委託人是被醫生通知沒有辦法了才找上徵信社……」
柏桐的話停在這裡,這下子他全都明白了,那個通知「沒有辦法」的醫生正是時明淨,雖然他不明白為什麼唐海倫不直說。
「可是,徵信社是不接受個人委託……」
「我給了海倫小姐一個很誘人的價碼,說如果委託完成,無論繪芬有沒有活下來,我都會成為徵信社的僱員,差別在於如果繪芬活下來了,我替她做事可以不跟她收錢,畢竟醫生收費可是很貴的喔。」時明淨說:「唐海倫很需要在醫界有個她可以指揮的人,再加上我的恩賜……」
「恩賜?妳是說,那個可以直接攻擊靈體的能力?」
「對,就是這個恩賜。」
講到這裡,時明淨也停頓了一下,看著自己緊握的拳頭,繼續說道:「這是上帝賦予我跟阿潔的恩賜,是只有我們可以使用的手術刀,雖然我現在更希望上帝能給我另一個恩賜,一個可以直接把腫瘤捏碎的能力。」
「嗯……我記得上次我好像也問過了,我覺得妳很在乎繪芬,那種在乎程度,並不亞於戀人或親人,甚至更要好,到底是為什麼?」
「嗯……」她先是低下頭,鼻子發出一個氣音,然後揚起頭來說:「
哈,怎麼連你也……」結果還沒說完,又緊接把頭垂下來,像是不情願地把心裡話說出來。
「主任、阿潔和其他同仁也都這麼說我,你們都覺得我太寵繪芬了,總是說我又不是只有她一位病人,但花在她身上的力氣都是百分之百……不過你們都說錯了,我不是百分之百,而是遠在這個數字之上!」
「遠在……這個數字之上?」
「對!」講到這裡,她變得很激動,手不自覺地握住王柏桐的手說:「因為我想試試看,自己究竟可以為一位病人擺上多少,是百分之百呢?還是更多,來到百分之一百二十呢?大家都說我和阿潔是這一屆最厲害的內科醫師,但我還想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於是我選擇了繪芬,因為她當初選擇了我,所以我讓她來當我這個臨床試驗的受試者。」
「聽起來,繪芬真的很幸福,有個願意為她付出超過百分之百的醫生。」
「是吼是吼哈哈,只是很可惜啦,不管再怎麼care她,也不能違背自己的信仰吧,如果那位小女孩是像黛安娜或茉莉那樣的神靈的話,或許我還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去求她幫忙。但都知道她是魔鬼了,那就不可能去找她了。」
說到這裡,王柏桐想起唐海倫交代給她的事,他拿出小女孩的那份文件,再次遞給時明淨,他故意不跟她說唐海倫在這當中的交代,她這次雖然還是一副拒絕的樣子,卻沒有像上次那樣,將文件交還給柏桐,而是在看完後,便收進自己的包包裡。
「妳們兩個,都看得懂上面在講什麼嗎?」
時明淨沒有回答這問題,這種感覺跟唐海倫聽到這話時很像,好像這兩位都在高手過招,又不約而同地在暗示著王柏桐:你不必知道這麼多。
「你回去跟海倫小姐說,就說我還是會盡力治好她,談好的事情我也會履行的,其實我本來就沒抱什麼期望,只是從小我和阿潔就被伯特利保護著,所以才想說死馬當活馬醫看看,結果……」
原來是這樣,時明淨此時才將自己與徵信社的關係聯繫上,她說,她與自己那位長髮的雙胞胎從出生起,就受到伯特利徵信社引以為傲的「真名保護服務」:只要在這裡隱藏自己的真名,並且自己不洩漏出去,那麼魔鬼只能造成有限的傷害,怪不得王柏桐從來就沒有在檔案庫看到這對時家姊妹的資料,因為這種人的資料被唐海倫放在一個特別的保險櫃裡。
第八章 恐懼與痛覺
第一節
「喂!柏桐!我跟你說,剛剛榮總打來了。」
隔天早上九點,王柏桐就被蘇繪芬的電話給吵醒了,她說排床通知下來了,要她今天就住院,這比預計的時間早了整整三天,還是在早上就打過來,這不符合榮總一貫的運作,所以讓繪芬感到非常詫異,接到這訊息的柏桐更是匆忙改變行程。
等到中午住院後,住院大夫來到病床,說這次是要打一個全新的化療組合,用之前沒有聽過的藥。
「阿淨沒有來嗎?」待住院醫師講完這次的療程後,繪芬問了這個問題,眼前的醫師也沒有說什麼就走了,繪芬也沒繼續強留他,因為她也知道,這位小醫生也是被交辦要來這裡而已。
「好奇怪,以前都是阿淨親自來跟我講這些事,就算是跟著主任來查房,也都是她在說話。」
蘇繪芬越想越不對勁,她頂著頭暈和頭痛的不適,打開手機,全神貫注地在尋找什麼。
然後,就在十幾分鐘後,正當王柏桐還在回覆唐海倫訊息時,就聽到繪芬小聲地問了她一句:「柏桐,你有想過死亡嗎?」
突然被繪芬這麼一問,柏桐還沒有多想什麼,例如為什麼她要問這個問題,他的腦海只閃出被那條巨蛇纏身的感覺,那種窒息感、無法控制自己身體,以及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的恐懼,對王柏桐來說是無限接近死亡。因為人的安心感需是建立在對未來的預測上。
但即便如此,柏桐還是說了句:「沒有」,因為他知道,他現在腦子所想的「死亡」更接近於「意外」,相較之下,蘇繪芬所談到的死亡,更像是一種即將實現的預言,兩者截然不同。
「那你相信復活嗎?」
「復……復活?」
「是的,不知道為什麼,最近開始在想,耶穌的復活到底是不是真的……好可怕,以前都認為理所當然的事。為什麼到了這關頭,卻一個都沒有辦法幫助我……嗚。」
這是怎麼了?繪芬說著說著就哭了,哭得讓王柏桐措手不及,他猜想繪芬是受了什麼刺激嗎?但除了起床時她說頭又有點痛之外,並沒有其他的不適,他自己也沒有將正子的結果說給繪芬聽,而這是明淨的要求,所以她自己也不可能說。
「阿淨這傢伙都什麼不說,難道她以為這樣就比較好嗎!」
說完,繪芬把她的手機拿給柏桐看,只見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資料,柏桐沒什麼語言的恩賜,但也能從幾個大字中看出些端倪,這似乎是一個醫學報告。
不妙──在看了整整三分鐘後,柏桐才從檢查的名稱意會過來,這是蘇繪芬自己的正子攝影報告,她竟然自己翻到報告了。
「我是多麼希望、多麼希望這一年發生的事,都只是我網誌裡的一篇故事而已;能不能有人告訴我,這一切都不是真的,等我明天醒來後,日子還是照著往常那樣過下去……」
要記住,如果她又害怕起來,就帶領她一起禱告──此時,柏桐想起了黃瑰恩交代下來的叮囑。瑰恩說,人可以用禱告把自己的恐懼交給上帝,上帝則會將平安賜給向他禱告的人。其實,就算沒有這樣提醒,柏桐自己也會主動這麼做,因為在目前這個關頭,除了禱告,也沒有更好的方法可以解除繪芬的焦慮。
然而,令柏桐萬分意外的是,繪芬在聽到要禱告後,她整個人臉色變得更難看,整個人往後退縮,模樣遠比剛才更加不安,柏桐懷疑她是不是又想起什麼,可是她的答案卻令柏桐充滿驚訝和困惑:
「不要!我不要向耶穌說這件事!」
「為、為什麼?」
「……我不想看見他,我還不想去他那裡,現在我向他禱告,不就是把自己交給他了嗎?萬一他給了我不想聽的答案怎麼辦?嗚……」
柏桐嘗試安撫繪芬,告訴她禱告是為了把自己的恐懼和擔憂交託出去,讓上帝承擔我們的害怕。但繪芬根本聽不進去,讓柏桐感到很無奈。
「……那阿淨呢?」
「阿淨?」
「是啊,阿淨都沒說要哭了,妳是她的病人,在她哭之前,妳怎麼能哭呢。」
很神奇的,這句話奏效了,繪芬抹掉滿臉的眼淚,如果柏桐再說一次,就可發現這些話一點都經不起推敲,不過繪芬好像也沒有管這麼多了,或許在此時此刻,任何一句安慰的話都會被她緊緊握住,她咬了咬唇,點了點頭,停止抽泣,勉強拾回笑容,說:「對……對,我不哭、我不哭,我還有希望,只要阿淨說我還有希望,我就還有希望,對不對?」
第二節
當天傍晚,柏桐向瑰恩傳了訊息,告訴她繪芬快崩潰了,瑰恩當即就回覆訊息,她告訴王柏桐,明天一大早,她就會帶著大麥和黛安娜前去探望繪芬,最好是趕在大夫查房前去看她,因為她也想要親耳從醫生口中聆聽繪芬的病情。於是到了第二天的早上九點,黃瑰恩等三人就如期出現在繪芬的病房,她還帶了一盒蛋塔來。
「哈囉,繪芬,我們來探望妳囉。」
看到自己牧者們突如其來的探病,繪芬看起來沒有很訝異,甚至沒有理她們,雖然她並不知道她們此時會來。於是瑰恩就偷偷向柏桐發訊息,問繪芬又出了什麼事,其實他也不清楚,昨天發生的事都已經回報了,難不成是知道自己的病情後,所產生的情緒嗎?
「跟說好的都不一樣。」然後,就在所有人都進來病房時,她小聲地、喃喃自語地說著,像是一吐心中的不快,卻又不願意讓誰知道。
「是誰說上帝一定會看顧我?
是誰說上帝一定會保抱我?
是誰說『因他受的鞭傷,我們能得著醫治』?」
她的週遭陷入了沉默,就這樣過了五分鐘,整間病房只有IV-Pump的聲音,大家都不知道如何回應她的話。她的臉裹著那份沉重的氛圍,令眾人感到無比無奈。但繪芬的眼睛卻是充滿生氣、萬般凶狠地看著黃瑰恩,如同一支箭從淤黑的眼圈中射出,彷彿在告訴她,不准再靠近我一步。
她是在對我說話嗎──黃瑰恩看著蘇繪芬,她試圖想要向繪芬解釋什麼,但是同時她的內心也在質問自己,是不是為繪芬做得太少了?她一直以來被教會的事務給綁住,分不開身,只能透過柏桐間接關心繪芬。
但是黛安娜可沒有這麼多內心劇場,曾為女神的她深受到被大大冒犯,她雙眉緊鎖,心中激起怒氣說道:
「蘇繪芬,請妳放尊重點,我們今天是來探望妳的,不是犯了錯來被妳教訓的。」
繪芬沒有回話,病房再一次被IV-Pump的聲音接管下來,直到很久之後,她才又小聲地說了以下的話:
「我的上帝啊,我真是厭煩自己的生命,
願你詛咒我決志的日子,願你不再記念受洗的那天,
因我所害怕的事一一出現,我所恐懼的事偏偏臨到;
我的上帝,我犯了什麼過失?為何你輕看親手所創造的人,你這樣殘酷合理嗎?
你親手把我捏成形,現在竟要親手毀滅我!」
沒想到她竟然用約伯的話詛咒自己──這讓來探望的三位牧者感到有些驚訝,黛安娜的自尊心再一次遭受打擊。照理,繪芬不是她的小組員,她不需要待在這裡陪著一起受氣,但看在上帝的份上,她決定再給繪芬一次機會,所以選擇留下來「曉以大義」:
「蘇繪芬,我活得歲數遠比妳還要長久,脆弱如蛾的世人我見多了,深陷苦難的人我見得更多,
但就如聖經說的:人生來必遇患難,正如火花必向上飛,所以不能苦難一來,便驚慌失措。
妳當做的,是緊緊倚靠上帝,因他是妳的拯救,妳可是受過完整主日學的資深同工,這些妳應該都懂得,難道一場病下來,就什麼都還給教會了嗎?」
繪芬不理會黛安娜,她望向在最外面的大麥,然而,她只是斜靠在牆邊一語不發,兩人的目光也沒有對上,然後她看向瑰恩與黛安娜,口裡再一次申訴,這次她的音量放得更大:
「那我問妳們三位:那位在聖經裡無所不能的上帝,到了現實世界後,是不是還依然是那位全能的上帝?
黛安娜,妳明明就醫治過我不是嗎?現在為什麼要裝作什麼都不會呢?
瑰恩姊,妳的天使難道不能醫治人嗎?
大麥傳道,妳當初闖了兩個紅燈,還把妳最愛的重機丟在門口不管,只為了來見我『最後一面』,為什麼現在連看都不願意看我?」
繪芬第二輪的發問結束了,她們沒有一個人回答問題,大麥在三人的最外面,她從一開始進來直到此刻,都是靠著牆面無表情,像在思索什麼;瑰恩則是一臉無奈,感覺她很想說什麼;倒是黛安娜,誰都看得出她對蘇繪芬的話感到滿腔怒火,所以在繪芬講完話後,她立馬補上一句:
「真是難以置信,我們三個今天撇下所有事情來看妳,竟被妳這般悔辱!不過是罹癌也敢自比約伯,那我們是約伯的朋友嗎!因為妳躺在病床上,就自以為可以試探上帝嗎!」
黛安娜的話越說越氣,音量越爬越高,她覺得自己簡直是熱臉貼冷屁股,柏桐甚至可以看見她身上的靈氣像煮開的水蒸氣一樣散發出來。
「妳以為妳是病人,就沒有人能責備你嗎!話說多了就證明一個人有理嗎?我告訴妳!上帝就是要用疾病糾正人的過失!用身體的痛苦管教人的狂傲!」
黃瑰恩見黛安娜快失控了,她知道這位前女神的禁不起這樣羞辱,於是上前擋在黛安娜與蘇繪芬中間,並兩隻手連忙遮住黛安娜的嘴巴。
可是,當她轉向繪芬的時候,那股眼神卻是充滿了心虛,好像一副有愧於她的模樣。
「繪芬,我想妳誤會了一些事情了,其實……其實我們最終還是要回到上帝的心意,我……我承認我不知道,就像聖經說的:『誰知道主的心意?』所以我想,只能將這件事交託給上帝,我們自己真的不能做什麼……」
「騙子!每個人都在騙我!」然而,當瑰恩才辯解到一半,繪芬突然大聲吆喝一句,讓瑰恩頓時嚇到忘記她原本要講的話。
「現在才說上帝不一定醫治我,那把我奉獻的錢都還給我啊!我自己去找可以醫治我的神,台灣這麼多神,我就不信找不到願意把我醫好的神!就算找不到,我也不想再看到妳們這些吝嗇的神明!」
「妳──!區長,我們回去吧!這個放肆的東西根本就不值得我們來關心她。」
「妳在說什麼啊!繪芬是我的羊耶!」
黃瑰恩急著要重新掌控局面,但黛安娜已經氣到把頭髮甩到肩後,腳跺到地上作勢要離開,她知道這動作背後的意思,於是強拉著她的衣服要她留下,奈何蘇繪芬不斷搭腔,像是存心要將所有人趕走,讓夾在兩人中間的瑰恩已經一個頭兩個大。
「教會整天要我傳『耶穌得永生』的福音,結果他連我的腫瘤都無法醫好我,是要叫我怎麼相信我以後還會復活!瑰恩姊!妳不是說他必要為我擺設筵席嗎?我到現在只看到仇敵,什麼屁筵席一個都看不到!」
「妳還真的把自己當成約伯啊!我告訴妳,妳不是約伯!就算妳的疾病是從撒旦來的,妳也不過是個在恩典裡無理取鬧的愛哭鬼!」
「妳們兩個都不要再說了!」
真的不行了,瑰恩一面示意柏桐,要他即刻起身穩住繪芬,然後又一個眼色使向大麥,希望她能馬上做點什麼,看著瑰恩那近乎渴求的暗示,她也從牆邊起身,緩緩走向已經失控的蘇繪芬床前。
「我也不喜歡這樣啊!都是淋巴癌……都是這個該死的腫瘤害的……如果我沒有得到這個癌症!如果我也跟妳們一樣也是健康的正常人!那我一定、一定也會是很好的基督徒啊!」
啪──!
但萬萬沒有想到,瑰恩期盼大麥的「幫助」,卻是她一記大力的耳光,狠狠甩向繪芬,耳光的聲響清楚到可以被正要進病房的時明淨聽見,絲毫沒有因為她是病人而小力點。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作,所有人都睜大著眼睛目睹這一幕,王柏桐只來得及站起一半,黃瑰恩顫抖地把半張臉摀住,黛安娜定格在生氣轉為訝異的瞬間,蘇繪芬則是摸著自己因被打而發紅的臉頰,慢慢體會遲來的驚愕,殘留的痛覺。
然後,大概在十秒過後,病房內的時間才又重新流動,最後是一位目擊的護理師按下了緊急鈴,幾名護理師趕來把大麥從病房架出來,問她剛剛對繪芬做了什麼,結果她一臉茫然,完全不記得剛剛才甩了一個耳光給她,整個過程如同下意識般的發生,宛如她的身體在那時不是她在控制。
黃瑰恩則懊惱不已,自己帶來的兩位牧者居然都在幫倒忙,但她想要道歉時已經來不及了,隨後趕來的護理長很快就下令,今天來探病的人從此不能再進入繪芬的病房,主任也在隨後的電話中認可這項命令,時明淨無力改變這決定,駐衛警很快就被叫上來,把她們都帶出去,王柏桐因為在剛剛的衝突中一句話都沒說,沒被當成今天的探病者,所以才逃過被驅趕的命運。
第三節
「我覺得不能因為繪芬生病了,就可以這樣無法無天,像她這樣不斷用受害者情緒在勒索我們,我沒有辦法忍受。」
在熙熙攘攘的中正樓正門外,被趕出榮總的大麥、黃瑰恩、黛安娜、茉莉不知所措,只能在旁邊的接駁車等待區坐著發呆,一旁還有駐衛警在監視她們的一舉一動。
一段時間後,等大家的情緒都沉澱下來,駐衛警也走了後,瑰恩打電話問給王柏桐,一撥通就聽到有位女性在哭,還有一個比較小的聲音在安慰她,想都不必想了,肯定是蘇繪芬與時明淨,於是她叫柏桐去照顧繪芬,隨後將手機掛斷。
「不能這麼講,黛安娜,聖經提醒我們,發生衝突時要先檢討自己而不是別人……還有大麥!妳剛剛到底在幹嘛?」
「嗯……」她擺出困惑和沉重的坐姿,似乎還在努力回想半個小時前做了什麼,雖然她慢慢想起自己的確有打耳光的這個動作,卻仍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知道區長妳的心腸很好,她這樣兇妳,妳還幫她說話,但蘇繪芬配得這樣的溫柔嗎?打從罹癌起,她屬靈的一面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以前看她勤奮事奉還以為她真的多愛主,誰知都是假的,就像主耶穌比喻的那樣,無知的人將房子蓋在沙子上,當災禍到來時,房子就塌了。」
「妳太過分了,黛安娜,人家繪芬再怎麼樣只是一位普通人,這麼大的爭戰發生在她身上,她會顯露軟弱的一面,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但是上主所賜的不是膽怯的心,即便是尋常人,他的恩典足以使軟弱的心得剛強。」
茉莉此時也順口插句話,來為黛安娜的立場提供更多聖經上的支持,她的這句話可以連結到三卷不同的保羅書信,不過這只是單純自己的意見與黛安娜雷同,因為茉莉並不屑與黛安娜站在同一陣線。
「妳們兩個……好啊!都妳們對啦!一定要跟我唱反調是不是!」
聽到所有人都在跟自己唱反調,瑰恩也不想顧自己的形象了,在公開場合直接暴怒。
「聖經把妳們兩個都捧上天了!一位是守護我的天使,另一位是天下人都要敬重的女神。結果呢!到病床前,一個說上帝沒有賜下醫治,另一個說能力被封起來了,我到底要怎麼給繪芬一個交代,妳們說啊!」
「……關於這件事,我以為我們有共識了。」茉莉說。
「哪裡會有什麼共識!在這件事上,妳只會跟黛安娜有共識,懂嗎!」
「……基督徒不應該害怕死亡。」
聽到這裡,瑰恩再也受不了了,她猛力踮起腳跟,扯下口罩,把自己的鼻子緊緊貼向茉莉的上唇,兩雙眼睛彼此對視,好像是希望自己的怒氣與不滿,能用最短的距離傳達給茉莉。
「那真是對不起了,我跟繪芬一樣──做、不、到!」
她轉頭就把口罩扔在地上,顯然是故意在對茉莉大發脾氣,然後招了門口的一台計程車,進車門前還叫茉莉不許跟過來,隨後車子便揚長而去。
「啊!」於此同時,大麥叫了一聲,似乎終於想起來自己為什麼要打繪芬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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