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碎片（三）
第六章 藉著醉意
第一節
今天是週二白天，理論上都會型教會在白日應該不會有什麼人，但現在的新靈教會卻格外熱鬧，因為本週五教會有一場佈道會，再加上明日的週三禱告會還有作業沒搞定，搞得同工們各個人仰馬翻。
事實上，新靈教會是一間極為繁忙的教會，就如同她所在的城市一樣，牧者、同工與信徒都高度動員在建造教會和宣揚福音上，再加上會堂龐大，有條件週週都舉辦一場特會級別的大型聚會，如果服事太多時，很容易會出現趕工的場面，這在上班時間更為明顯，因為只有全職同工有辦法在此時出現在教會。
大麥也是其中忙翻的一份子，身為區牧的她，今天一早就趕來教會，負責服事明天禱告會的協調工作，但是因為人今天來得很少，工作進度本身也被之前的特會耽擱，逼得連她都緊張起來，在line的全教會五個不同的大群組連發三道訊息，要求現在可以來的同工都要馬上出現，下班後所有在群組裡的人都得露面。
發完訊息、並在與其他區牧開完碰頭會後，大麥便遊走在會堂各處，監督自己負責的項目進度……等等，她好像看見一位不在群組裡的姊妹。
那是……茉莉？
大麥看見茉莉竟然在幫忙收摺週三禱告會需要的禱告單與奉獻信，這可是一件稀罕的事，一直以來茉莉都以黃瑰恩的守護天使自居，可是從來沒有幫過教會的忙。經她主動上前攀談，才瞭解是瑰恩為了不讓明天禱告會有任何閃失，不得已只好命令茉莉出面幫忙。
「這樣啊……那個茉莉，我想跟妳交通一下，關於約瑟那孩子的事。」
大麥知道，她自己雖是瑰恩的上級牧者，卻不能以相同的態度對瑰恩的天使說話，因為在她的印象裡，茉莉總是嚴嚴恪守自己與人的分際，在瑰恩缺席的情況下，她幾乎不會與人做有意義的對話，所以她放軟身段，站到茉莉的一旁加入了收摺禱告單的行列，看看這樣能不能從她口中套出想要的情報。
「妳曉得那孩子是什麼人？我好像聽柏桐說，他不是人的樣子……？」
隨著大麥說話的音量漸漸變小，手上的工作也緩緩放下來，頭慢慢轉而看向茉莉，委婉希望她把話題接下去。
「對。」茉莉說：「他是與黛安娜一樣的神靈。」
「嗯，跟柏桐講的一模一樣，可是茉莉不也是神靈嗎？怎麼聽起來你們是不同族類？」
「……唉。」聽大麥講到這裡，茉莉停下收摺的動作，表情好像恨鐵不成鋼。
「那些神靈與你們一樣屬於地上，我們天使屬於天上，請不要混淆了。」
「是……嗯，那妳昨天把約瑟單獨留在客廳是要做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想藉著與約瑟相處的機會，仔細評估他對教會的威脅性。」
「有結果嗎？」
「嗯……我只能說約瑟是個很奇妙的靈。」
講到這裡，茉莉像話匣子打開了，她對大麥解釋道，神靈能夠將自身與物質界（例如人）的「互動」轉化為自己的力量，再回過頭來用這份力量影響物質界，用瑰恩的話說，就是「神靈很依賴人類對神靈的依賴」，同時神靈需要一個物質容器來保存這些力量，所以她猜測約瑟可能有自己的信徒和偶像。
「他身上蘊藏著很強大的力量，自己卻渾然不覺，好像失憶一樣，所以他映照到現實世界的面貌是一個九歲男孩的樣子，這是因為他認為自己是這個樣子。」
「有自己的偶像……那有向瑰恩說這件事嗎？」
「我是有向瑰恩提及此事，但她並不想跟我談下去。」
「她不願意談？我還以為楊家人跟天使無話不談。」
「……妳與上主也是無話不談嗎？路得。」
第二節
下班時間到了，新靈教會所有可以來的同工和願意來的信徒，都前來為明天的禱告會和週五佈道會不致開天窗而拚命，全職領袖更是一整天泡在教會沒休息，讓今天晚上的新靈教會，明明就一場聚會都沒有，呈現出來的人流卻與主日特會等日子別無二致。
到了晚上十點半，所有的工作終於完成，明天的禱告會終於可以順利進行，大麥、黃瑰恩和王柏桐也卸下重擔離開教會。
然而，他們三人實在太餓了，走著走著，大麥就提議前往石牌站前巷子裡一家深夜才開張的居酒屋，選了一間四人座的半開放包廂入座。
等菜單一上桌，飯禱一結束，三人馬上就脫下平日的矜持，不僅熱炒、串燒等下酒菜全點齊了，上桌的酒水也是度數不低的大吟釀與真露，這都是大麥與瑰恩要的，王柏桐比較喜歡啤酒，但他覺得自己再點就喝不完了，索性充當起陪酒來。
「柏桐啊，這是你第幾次陪我們喝酒呢？」隨著幾杯大吟釀下肚，瑰恩的聲線變得越來越奔放。
柏桐比了個二，第一次是在去年跨年時，當時他們三人正在黛安娜的住處舉行小組的跨年禮拜，結束後其他小組員先回去，留下大麥、瑰恩與黛安娜作檢討，王柏桐在當時是新進會友，卻自告奮勇的主動要求留下，讓三位牧者都感到吃驚。
但檢討會才開沒多久，黛安娜就拿出一瓶不知道多少年、說是酒神戴歐尼修斯送的葡萄酒。
一開始，其他人多少還想顧及自己平日的屬靈形象，等到黛安娜打開軟木塞後，那不屬於這世界的酒香立刻讓大麥臣服、緊接著是王柏桐、最後是黃瑰恩，等到他們三人抱著因宿醉而疼痛的頭醒來時，已經是隔天的傍晚了。
「我記得瑰恩姊還說這是妳第一次在聖餐以外的時候喝酒。」
「哈哈哈哈！是嘛！我們家規矩可是很嚴的哦～不許喝酒～不許醉酒～」
講著講著，瑰恩就低下頭看著自己剛乾完的酒杯，俗話說喝酒就是要人多才熱鬧，所以瑰恩就朝著自己的影子說話，想要叫茉莉也一起吃。
「我說過很多次了，天使根本不需要吃飯，我這樣只是在無意義在花你們的錢……」
「出來吃～出來吃～我奉主的名叫妳出來吃～」
自己守護的人渾身酒氣的命令她，茉莉只好現身與三人一同坐席，但王柏桐有看出來，茉莉就只有喝酒而已，而且總是抱著不能理解的表情喝，大概她是想藉著一同吃喝的名義盡快乾掉送來給瑰恩的大吟釀，變相在幫瑰恩擋酒。
「……那個大家，我們是不是該來談談黛安娜的事了？」
大麥頂著她那微醺的紅臉，在倒著真露的同時道出了今晚來這趟居酒屋她想談的議題，一旁的王柏桐則是打從心中佩服，已經酒過三巡了，她居然還可以清醒談正事。
「你們覺得，為什麼黛安娜要藏著約瑟？還有她背著我們與巴力會面。」
「背著？有這麼嚴重咩。」
「我就是不了解才想要問各位的意見。」
「嗯～可是黛安娜沒有藏著巴力啊，唉呦我說不清楚了啦，藏著就藏著咩，約瑟不也挺可愛的，有什麼關係呢？」
雖然瑰恩已經從喝酒換成吃飯，但聽得出人已經開始語無倫次，一比較下來，就可以知道她的酒量比大麥還是差了一截。
原來是這樣啊，王柏桐好像猜出原因了，黃瑰恩是先喝酒再吃飯，大麥則是剛好相反，所以酒精進到大麥血液裡的速度才會遠遠慢過瑰恩，似乎大麥是有意弄醉瑰恩。
而在茉莉這邊，她眼看著瑰恩就要不行了，為了使討論能進行下去，她打算對瑰恩來個「清醒大法」，利用天使的神力迅速代謝掉瑰恩體內的酒精，使她的神智能夠在一瞬間清醒過來。
「不要叫醒她！」
但是，就在茉莉準備碰觸瑰恩時，大麥用串燒抵住茉莉的手，接著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她告訴茉莉，瑰恩只會選擇性地看人好的一面，不管多壞的人，她總能找到當中的優點，所以她就是要趁瑰恩半醉半醒之間討論這件事，她想要知道瑰恩不加掩飾的真實想法。
「我大麥只是個普通人，對靈界的事沒什麼概念，所以想問問黛安娜的行為是被允許的嗎？茉莉。」大麥問道茉莉，實際上也想要看看瑰恩的反應。
「那要看黛安娜行這些事是為了什麼，如果是為了擴張自己的影響力，進而演變成攻擊教會，那麼上主和天使是不會坐視不管的。」
「那要怎麼樣才知道黛安娜的目的？透過茉莉妳來問上帝？」
不能──儘管茉莉在回應黛安娜的問題時顯得義憤填膺，但在聽到要大麥要用這種方式取得答案時，茉莉便搖了搖頭，她說，隱秘的事屬於上帝。
「那就直接問黛安娜囉？」
「那就要看路得相不相信黛安娜的話了。」
「瑰恩，妳相信黛安娜嗎？」
第七章 與神摔跤的女神
第一節
時間回到週二白天，也就是大麥在與茉莉在教會討論約瑟的同時，王柏桐也在徵信社向唐海倫報告黛安娜與巴力會談、以及在她住處看到滿屋子偶像的事。
「這個女人……一直以來我都在懷疑她是不是把『石頭』藏在自己家裡，這個想法一直以來都無法證實，沒想到現在竟然自己招了。」
唐海倫接著說，黛安娜住的豪宅是給政商名流居住的物業，又位於博愛特區，安保幾乎算是最頂級的，徵信社多次想突破都失敗，有次還差點吃上官司，現在黛安娜自己把秘密公開，反而讓唐海倫覺得她是不是別有用心。
不過，比起黛安娜家裡的博物館，唐海倫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咕嚕嚕──唐海倫將其他調查員拍下的超高倍率影片傳送到王柏桐的手機上，這是前天──也就是上週週日最新的情報，影片捕捉到貨輪在台北港卸下貨櫃、貨櫃又被裝上貨車的影像，以及黛安娜頭戴工地安全帽，與貨運和海關人員交接的照片，最後一秒則是黛安娜狠狠地瞪向拍她的鏡頭，然後影片就黑掉了，看來是調查員的行蹤暴露了。
「貨車是開往位於社子島北部的一個未命名地點，我們安裝的追蹤器才剛到那裡就沒了訊號，說明追蹤器也被發現了。」
唐海倫一面滑著手機一面說著，根據徵信社在海關的眼線，這些貨櫃裝的是大型石塊，她與其他同事據推測應該是大型偶像的殘骸。
大型偶像通常是神廟的主神像，所蘊藏的力量和記憶會遠遠勝過那些用手就可以拿起來的公仔，根據偷來的航運提單暗示，這批貨很可能就是失落至今的以弗所神廟主神像，如果被她獲得一些關鍵部位，像是頭部的話，她就有可能回想起全部的記憶，包括教會如何在以弗所擊敗她的所有細節。
「剛進來時你一直吵著要接像樣的工作，現在機會來了，我要你親自去一趟社子島，雖然明眼人都猜得出來黛安娜是去那裡幹嘛，但我要知道她的『石頭』收集到什麼程度，下個船期到了就換你去跟監，這次要一路跟進卸貨地點。」
唐海倫解釋道，原先長期跟蹤黛安娜的何西阿──伯特利的頭號調查員已經曝光了，接替他的六名調查員都無一例外在很短的時間內被識破，使得徵信社一時間竟派不出人去監視黛安娜，正所謂「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就是這個道理吧。
第二節
過了七天，到了下個週二，伯特利徵信社接到消息，黛安娜兩個月前在土耳其買下的一批考古文物，經海運已經在昨晚到達基隆港並在今早完成卸貨，於是唐海倫指派那被稱為瑪拿西的王柏桐，立刻前去跟監新靈教會小組長黛安娜的貨物。
雖然身為神靈的黛安娜可以瞬間移動，但是石塊不行，所以黛安娜每次都要雇請了大貨車司機到港口載貨物，王柏桐挑準此一漏洞，派人沿途跟在大貨車身後，當然黛安娜也不是省油的燈，她知道徵信社有人在跟蹤她，所以她帶著司機，整個大台北到處繞。
但王柏桐知道大型貨車吃油，再怎麼樣繞也繞不遠，而且大型石塊不方便轉移地點，所以他大膽猜測卸貨的地方應該還是在社子島，而就貨車的大小來說，司機能進社子島的路應該只有延平北路七段，所以王柏桐自己早在那裡埋伏，並告訴跟車的人要故意在半途跟丟。
結果事情正如王柏桐所預期的，大貨車在繞了台北一整圈後經延平北路進入社子島，最終卸貨的地點在社子島北端一個很接近堤防、地圖上卻又沒有標示的地方。
王柏桐見狀，就停下機車，換上Youbike繼續跟監，因為他打算從堤防追蹤，而堤防不能騎機車。
騎到定點後，王柏桐往那一看，發現卸貨的地點是一間大型的鐵皮屋，除了一條柏油路聯絡外界外，其餘的地方皆由鐵製圍籬包圍，外面有茂密的防風林做隱藏，再外面還有荒廢的農田，如果想避開正路進入鐵皮屋，不免會在農田和樹叢留下足跡，爬過圍籬時也勢必會發出聲響。
而且，王柏桐相信肯定不只如此。
他拿起一罐提神飲料喝下去，讓他原本就很強的靈視能力直線飆升，「靈界光譜」的可視範圍拉得更大。
在他的瞳孔閃出如螺旋般的光芒後，果然如自己所料，從農田開始就佈滿了長短不一、雜亂無章卻又十分微弱的紅色線條，越靠近鐵皮屋線條越顯密集，看起來就像電影裡面，那些圍繞在寶物四周的紅外線，這是他用自己的陰陽眼所看不到的。
為了測試這些線條是不是真的會起到警報作用，王柏桐用鐵皮屋的地址叫了份外賣，過了半小時後外送員來了，等他騎的車穿過那些亂七八糟的紅線時，一道巨大的光芒在鐵皮屋內散發出來，隨後就看到黛安娜走了出來。
看來這些線都是真的，黛安娜真的是隨時都在注意這裡，於是他拿出了一個特製的老虎鉗，可以無聲無息地剪斷這種由靈力構成的絲線，且不會引起任何警覺。
王柏桐小心翼翼地剪斷這些線，每一步都踩得如履薄冰，等到他距離鐵皮屋很接近時，他從背包裡拿出隱形斗篷與隱形鞋套，這些布料是科技和魔法的結晶，由倫敦的一家新創公司開發，可以同時隱藏自己在物質界與靈界的身影，當然，他並不是很相信這產品，所以他也想好理由了，如果被抓到，就說自己是騎車不小心逛到這裡。
只是沒想到，他才踏進鐵皮屋的第一步，就一根繩索圈住他的腳，拉著他倒吊在空中，斗篷也因此掉了下來，黛安娜就在幾秒後的亮光中現身。
「好啊！總算是有一隻老鼠被我逮到了！」
黛安娜得意洋洋的說著，不過當她走近查看時，表情卻逐漸轉為驚訝，這不是自己的小組員王柏桐嗎？倒吊的柏桐則是尷尬地想將頭轉過去，但以他現在的姿勢無法自由動作，反倒變成是在轉圈圈。
「王柏桐？你來這裡做什麼？」
黛安娜看著倒吊的小組員，撿起地上的隱形斗篷，憑著女神的第六感，馬上警覺事情不單純，開始往他身上不斷搜身，最終翻出了靈視眼鏡、老虎鉗和經過程式與咒語雙重加密的手機，她認出來了，這些都是伯特利徵信社的設備。
「連你也是徵信社的人！」黛安娜瞪大了眼睛看著頭下腳上的王柏桐，這位在黛安娜心目中沉默寡言、對服事從不積極但也不曾推託的老實人，居然是被派來監視自己的調查員。
「嗯……既然都知道了，可以先放我下來嗎？」
「不行！我得先知道你來幹嘛，以及是誰派你來……算了，不用你講我也知道答案。」
在一聲長嘆後，黛安娜轉身離開王柏桐，手比了個剪刀的動作，綑在他腳上的繩索也隨之解開。
「看來這個地方也不能待了……窮追不捨的唐海倫。」黛安娜咬著拇指思考轉移的新地點，隨後上下打量著王柏桐，那眼神已經不像在看一位小組員，而是被抓到的小偷。
「痛……那個我可以問一件事嗎？我為什麼沒看到妳的繩索？是施了魔法還是咒語嗎？」
「繩索……哈！還咒語哩，你自己摸摸看，這只是一條普通的繩子。」
黛安娜接著說，原來這鐵皮屋的入口處放置數量密集卻普通的套圈陷阱，稍加用灰塵遮掩，不普通的是黛安娜用了一種來自美國的軍用塗料浸泡繩索，配合鐵皮屋陰暗的光線會產生光學迷彩的效果，因為不是來自靈界的力量，所以不管是靈視、還是靈視眼鏡都無法看出端倪。
「好了換我問你，你在徵信社待多久了？這是你第幾次出外勤？」
王柏桐比了個一，黛安娜就心領神會，王柏桐是第一次跟蹤她，之後她就不斷來回踱步，嘀咕唐海倫越來越瞧不起她，這次竟然派了個菜鳥來。
「我認識唐海倫十五年了，在她入行時，能跟蹤我的人都一定是最優秀的，因為是無期限委託，所以到現在都還是她在負責……等一下，該不會就是她要你進我的小組吧？」
王柏桐很快地就點了點頭，一點猶豫都沒有就從容出賣自己的組織，黛安娜手扶著額頭，尷尬和無奈全寫在臉上，這下子她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看待自己這位小組員。
「唉……不過既然你是徵信社的人，那想必也被唐海倫用聖經取了一個小名吧，你又是哪個聖經人物啊？」
「……瑪拿西。」
「瑪拿西……好啊瑪拿西，你就不怕我宰了你嗎！社子島北角人煙罕至，又夾在兩條河之間，不管是把你扔進河還是埋進土裡都不會有人發現，畢竟比起要替這些石頭找新家，殺掉你這個探子會更省我的事……更何況，你還看過我的房間。」
「我覺得妳不是那種人。」
「……確實，我不是人。」
第三節
黛安娜走向剛剛運來的石塊，找了塊斜放的石柱跳上坐下，右腳翹在左腳上，手撫摸著這斷垣殘壁，想從斑駁的壁雕上摸索出昔日的光輝，懷念她最強盛的日子。
接著，她開始有節奏地拍打石塊，慢慢地，原本單調的水泥地順著節奏一拍一拍地冒出石階與磚塊，鐵條與泡棉交織的屋頂被藍天取代，一棟棟石造和磚造的建築在手指的迴音中誕生，空氣中瀰漫山林和海港的霧氣，四周開始出現人的喧鬧聲與腳步聲，一個個穿著古代服裝的人在雲霧中顯現。
相比之下，雅典娜的帕德嫩神廟只有它的三分之一，那花了46年擴建的耶路撒冷聖殿看起來更像個民房，她當時也處於自己的巔峰，分別以「黛安娜」和「亞底米」兩個名號受到六千萬人的頂禮膜拜，與羅馬諸神共同成為整個帝國信奉的對象。
然而，在這榮景之下，有一位令她不快的人物也從她製造的雲霧中走出來，這人屢用異能挑戰女神的威信，沿路逢人就爭吵辯論，喊道：「人手所造的不是神！」在以弗所引起巨大的騷動。
「當保羅和他的同夥一腳踏進以弗所時，我就能感受到，這些希伯來人要同他們的祖先一樣，要再次來毀滅我珍視的一切。」
講著講著，黛安娜摘下了眼鏡，摘了眼鏡的她眼神變得很犀利，犀利的眼神充滿著怒氣，怒氣中又散發著悲傷，她懷著這複雜的情緒轉向王柏桐，王柏桐也領受了黛安娜的美麗與哀愁。
「於是我指著自己起誓，我不會讓以弗所成為第二個艾城，所以我開始有計劃地驅逐希伯來人，先是用了很多辦法暗算與保羅有關的人，但都被天使擋了下來，後來在猶太會堂散播謠言也不成功，最後我策動了底米丟在城內示威，希望官府識相點把他們趕走。」
「然後呢？」
「全失敗了！我搞不懂，羅馬這麼多大城，他們就偏偏喜歡往我的城市聚集，還越來越多，就像雜草不受控制的在野地蔓延，最後受不了了，我決定去找他們談判。」
她雙手一拍，場景迅速換到下一幕，眼見她身著一種稱為「基同」的白色希臘式服裝、配著首飾、穿著皮革製的涼鞋，隻身一人來到位於以弗所郊區的一間小屋，走向門口的一位年邁婦人。
「妳就是那個拿撒勒人的母親馬利亞嗎？」被黛安娜喊到的婦人點了點頭，似乎也清楚站在她面前的是誰。
「我要妳和妳兒子的人立刻離開以弗所！」說完，王柏桐馬上感受到一股冷冽的強風襲來，原本晴朗的白天也馬上轉為烏雲罩頂的陰雨天，瞬間的降溫讓王柏桐打了個哆嗦，彷彿有一場大戰即將開打。
但畫面到了這裡就定格了，眼前的一切變得凌亂破碎，就像壞軌的光碟一樣。
她說，從這裡開始，許多記憶都只是零碎的片段，就像夢境中那些模糊的回憶，根本不能構成有意義的敘事，也拼不出自己是怎麼失去以弗所的。
「等到了我又能記住一切時，我的神廟已經成為冒煙的廢墟，曾經征服世界的羅馬被上帝征服了，高聳的神像被擊成碎片，自己則無力地倚在倒塌的柱子旁，望著蠻族和暴民興高采烈地奪走我的金器與銀龕，已經沒有信眾會祭祀我了，守護我的百姓也都不在了。」
黛安娜說道，上帝此時再度找上她，王柏桐見到一位身著白袍、散發白光的人走到憔悴的黛安娜腳前，用威嚴的口吻要與她立約。
「上次在艾城時敗給約書亞，這次在以弗所輸給耶穌，身為兩次都戰敗的神祇，我沒有資格、也沒有力氣拒絕了。」
黛安娜說，歸主以後，她到敘利亞的一間修道院當修女，在那裡過了很久，直到穆斯林征服了那裡為止，後來她想回小亞細亞，但是主不允許；想去歐洲，卻被米迦勒趕走，說這裡還有效忠她的餘黨，各種地方也用同樣的理由拒絕她，直到來到台灣，這裡沒有天使驅趕黛安娜，因為這塊島嶼沒有人認識亞底米女神。
「所以黛安娜是因為與上帝摔跤輸掉了，才不得已降服嗎？」
「大家不都是這樣成為基督徒的嗎？」
「也有的人是自然而然就信主的。」
「那你在那群人當中嗎？王柏桐。」
第八章 三十分鐘完成的委託
第一節
「不准退縮！今天每個人都要給我守住公司！說什麼都不准讓那個女人進到總經理辦公室！膽敢後退的人我立刻開掉他！」
唐海倫的座機跟手機從半小時前就響個不停，這是自從王柏桐捎來一通訊息開始的，黛安娜透過柏桐的手機視訊親口告訴唐海倫她要前往徵信社（同時拉著王柏桐），唐海倫知道大事不妙，立刻做了部署。
她先是透過line和總機做精神喊話，並授權保安部拿出對付靈體的武器並發給所有人，同時召回所有外勤，準備與黛安娜決一死戰。
「那個……海倫小姐，黛安娜已經到公司門口了。」
這是王柏桐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隨後唐海倫就透過監視器觀察外面，可以看見她光用手就輕鬆撕開上了加固魔法的鐵捲門，那上了強化防靈咒的自動門對黛安娜也沒有絲毫用處，她用手指一戳，門就應聲碎裂。
「砰！砰！砰！」
隨著辦公室外的槍聲越來越頻繁，唐海倫感到已經走到了失控的邊緣。一開始，她仍能從聲音中分辨出指揮攔阻的聲音、激烈的響聲和嘗試反擊的聲音。但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她聽到的只有物品被破壞、人們的逃難和受傷的慘叫聲，局勢一片大亂。
其實唐海倫心知肚明外面的人擋不住，唐海倫嘴裡念念有詞祈禱著，拿起手機試圖聯絡她的人脈，因為她知道現在非常危急，就算被拒絕的機率很大，她也不管這麼多了，在匆匆忙忙地說完「阿們！」後，立即撥打了某個天使的號碼。
「妳別想了，唐海倫。」然而，她沒料到，電話另一頭的聲音竟然是黛安娜，她攔截了這裡的訊號，伯特利徵信社已經淪陷了。
砰！厚重的實心辦公室大門被黛安娜一腳踢開，她的另一腳還拖著一名壯碩的保全，也被她給踢了出去，隨後把王柏桐抓進來，然後關上這被她踢壞一半的門。
第二節
「……妳這次是不是太過分了？打傷公司的人就算了，居然沒有敲門就進副總室，妳叫我以後怎麼管下面的人，想發脾氣也該有個限度。」
「你這女人，外面那些為妳拼命的人居然還不如一道門……不過妳可以放心，我下手都很輕，外面的那些員工都只是受到皮肉傷，倒是東西被我砸壞不少，希望妳有幫公司買到足夠的保險。」
「……」唐海倫放下手機，她先通過座機宣布狀況解除，叫員工從明天起放假三天，看著王柏桐，然後又看回黛安娜。
「說吧，妳來這裡想做什麼。」
「妳覺得呢！」黛安娜大力往唐海倫拍桌罵道，像是不滿老闆的員工在吵著自己的想法為什麼不被認同。
「你們何時才能放過我！我被教會監視一千五百年了耶！怎麼你們還是不信任我呢？」
「當然不能！教會對妳的信任正是建立在不斷的監視上，今天就算沒有伯特利徵信社，上帝也會興起其他機構執行這項任務。」
聽唐海倫講了這句話，黛安娜怒火中燒，在怒氣中講了一連串王柏桐聽不懂的話，既像醉酒，又像癲狂，這些話他未曾從黛安娜口中聽過，但又不像是教會裡，那些毫無章法的方言靈語，隱約能聽出是一個真正的語言。
然而，唐海倫似乎很清楚黛安娜在講什麼，她整個人就老神在在的聽著，等黛安娜飆完話後，便不疾不徐回應道：
「哼，我倒也希望是如此，但我以前也說過，這項委託是上帝顧念弟兄姊妹的軟弱而做給他們看的，不是每個人都像妳的區長黃瑰恩一樣對妳這麼放心。」
說來也神奇，黛安娜的氣竟因為唐海倫的一番話而消了，她從容坐到辦公桌一旁的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摘下眼鏡，看看有沒有在剛剛的打鬥中受損，王柏桐依然愣在門口，他還沒有從剛剛的混亂中緩過神來。
「不好意思，柏桐，讓你看到我們兩個姊姊在吵架。」
黛安娜解釋給柏桐聽，這種找唐海倫吵架的情節每隔幾年就會發生一次，只是每次都是在一個安全的地點與黛安娜會面，不像這次她是直接闖進徵信社。
「喔對了，我有件案子想委託給徵信社去處理，雖然很不想讓妳賺這筆錢，但在台灣只有你們這一家是可以受理與教會有關的徵信業務。」
「很抱歉，我們伯特利徵信社只接受來自『教會』的委託。」
「我是新靈教會的小組長，按你們的定義，我是教會結構的一部份吧。」
「……真後悔當初沒有堅持要把委託人的資格定得更清楚。」
見唐海倫點了點頭，算是正面的回覆後，黛安娜就拿出存有約瑟在派出所建立的檔案的隨身碟，她想要徵信社幫忙拼湊約瑟的身世，她說約瑟是有人形的神靈，所以在被黛安娜發現之前，他就應該與人有相當的互動，自己已經有些線索，但依然有許多散落的碎片還沒找到。
叫出檔案後，唐海倫看著電腦螢幕，表情像是想到了什麼，前後不過幾秒鐘，她就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
「一般的公司總是把『客戶是上帝』這種話掛在嘴邊。但對伯特利來說，上帝才是我們最重要的客戶，所以我先說了，對妳我是沒有折扣的。」
「我本來就不屑妳的施捨。」
語畢，黛安娜摘下自己的一個耳飾，她告訴唐海倫，這是過去掛在她神像上的真品，放到拍賣會怎麼樣都有五萬新台幣以上，而她現在將這只耳飾作為定金，如果完成，她就會將另一個耳飾也摘下來，作為尾款。
「可以。」唐海倫從老闆椅上起身，從黛安娜手上取走耳飾，說了句：「失陪一下」，便握著耳飾走出辦公室，同時還交代王柏桐盯著黛安娜，以防她偷看東西。
過了半小時，唐海倫打開已經差不多壞掉的門，拿著一本黑色資料夾走進辦公室，她先表示黛安娜給的耳飾確實是真品，然後就將手上的資料夾交給她，黛安娜滿臉疑惑的看著唐海倫，隨後便在沙發上翻閱起來。
首先印入眼簾的，是一張洗出來的紅木偶像照片，下一張是約瑟的全身照，黛安娜知道這是由可以拍出靈體的特規拍立得相機拍出來的，所以並沒有數位相片，之後數十頁的文字資料，也有為了保護個資和機敏原因而在文字上面塗的黑線，這都是特殊加工過的，連黛安娜都不能透視過去。
不過就算是這樣，這資料夾所提供的資訊量也足夠多了，裡面描述了有關約瑟的所有事情。
「我給人鑑定過了，妳的耳飾確實可以在拍賣會上喊出好價錢。」
唐海倫正用珠寶放大鏡品鑑這耳飾，但黛安娜沒有理她，因為她的腦子現在正高速運轉，隨著看的頁數增加，黛安娜就越覺得不對勁，這份資料已經詳盡到像是一件完成的報告。相比之下，黛安娜從發現約瑟到今天都不超過一個月，幾乎所有的時間也都待在她家裡，徵信社怎麼有辦法走在她前面取得這麼多的情報，感覺就像他們比黛安娜還早知道有約瑟這號人物。
這就是答案了，一想到這裡，黛安娜心中那才剛被撲滅的炭火又再次被點燃。
「唐海倫……該不會，約瑟就是被你們給……」
黛安娜抬起頭瞋視唐海倫，看到黛安娜對著自己面露凶光，唐海倫倒是比剛才笑得更得意，她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說什麼了。
「看妳的表情，似乎很滿意本公司的服務，好了，妳的委託已經完成了，請問尾款我什麼時候可以收到呢？」
「唐海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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