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碎片（一）

－故事簡介－

徵信社的王柏桐，受命阻止黛安娜尋回自己的記憶，但不僅事件的發展出乎意料，還扯出一件案外案……

序章　劇場

　　「聽到沒有！那個叫保羅的猶太人竟然說：『人手所造的不是神』！」

　　劇場中心一位叫底米丟的工匠振臂疾呼，讓他周遭的數萬人再度躁動起來，此起彼落的叫罵與噓聲交雜相淆，讓原本就失控的以弗所大劇場變得更加混亂。

　　在以弗所人最驕傲的女神受到冒犯的消息傳開後，原本足以容納兩萬五千人的半圓形露天劇場，一下子便不敷使用，但就算如此，人潮還是不斷從四面八方湧來，通往劇場的所有道路都塞滿了人，先來的人困在龐大的群眾中無從脫身，後來的人只能勉強站在附近房屋的陽台或屋頂吶喊助威，坐擁數十萬人的以弗所，有大半人今天都聚集在這裡。

　　回到劇場中央，底米丟高高舉起自己製作的亞底米女神銀龕，然後重重摔到地上，高聲怒喊：「看哪！這就是保羅想對我們做的！這就是保羅要對大女神亞底米做的！」

　　「大哉！以弗所人的亞底米！」

　　經底米丟這樣一摔，劇場群眾的憤怒一下子沸騰到最高點，讚美亞底米女神的呼聲從劇場裡一路傳到劇場外，直到整座城市都響應著相同的口號後，怒氣沖沖的百姓便到處捉拿與保羅同行的人，唯獨他們不敢碰保羅本人，因為他是羅馬公民。

　　可是保羅並不想就這樣算了，即便局勢是因他糜爛，他還是想要跟以弗所人好好談談，這毫不意外的被他朋友和當地官員阻擋下來，使他陷入了兩難之中。

　　然而，就在這衝突之間，保羅隱約察覺到有一雙不屬於人的視線在盯著他，他順著感覺去尋找，最終在一棟建築的二樓窗邊，看見一位蒙著頭紗，頭髮是藍琉璃色的女子，正用與以弗所人同樣憤怒的眼神俯視保羅。

　　保羅認出來了，這位女子，不是別人，正是……

第一章　衝入雲霄的宮殿

　　第一節

　　今天是週四，是台北新靈教會的小組聚會，凡是在「黛安娜小組」的成員，都要前往小組長黛安娜的家中聚集，這是新靈教會的傳統，小組團契一定是優先在同工的家中舉辦。

　　讓我們再多說一點，黛安娜小組是隸屬於在「瑰恩牧區」底下，登記的小組員有四十多人，活躍成員也有二十人，是新靈教會人數最多的小組，也是滿意度最高的。

　　小組裡面沒有再設小家和小家長，這個編制是在小組長力有未逮時才會啟用襄助的非正規措施，但黛安娜說以她一人牧養整個小組綽綽有餘，如同五餅二魚的神蹟一樣，食物分給五千人後籃子還有剩餘。

　　而她的住處──也就是聚會的地方，是位於鄰近小南門站的政府區域旁，為一棟月租達三十萬的高安防、高制震規格的獨棟頂級大廈，整體設計滿是濃濃的古希臘風格，外觀給人的感覺宛如衝入雲霄的宮殿，屋頂有著經典的山形牆，四樓以下的牆面和門口豎立著大小不一的愛奧尼式立石柱，門口有個巨大的噴水池，一樓的公設更是處處可見華麗複雜的哥林多式立柱和一些等身的希臘風格的雕像，停車場入口的兩側也是無數大理石柱拱立著，就連電梯口兩旁互相對視的希臘眾神也在提醒你，這是神廟一般存在的豪宅。

　　走進黛安娜的住處，可以發現內部非常寬敞，要應付五十人左右的聚會一點問題都沒有，而且她對裝潢擺設很有自己的品味，好像仰躺在藍天白雲、風光明媚的愛琴海沙灘上，而且每次到她家總能嘗到她親手現做的地中海料理愛筵，這菜餚不僅美味道地，更厲害的是她總能在小組到來前就將食物預備好，如同整間餐廳的菜單都由一位廚師負責消化，沒有人想得明白她是怎麼做到的。

　　講到這裡，大家可能就會發現，黛安娜的謎團已經多過她給人的好印象，就拿剛剛說的住處來說，沒有人想得透黛安娜住這裡的原因，她只有一個人，性格也不像會打腫臉充胖子，卻要住在租金高得嚇人的大坪數豪宅，就算真是虛榮好了，她是如何負擔得起這筆龐大的月租費？這是第一個謎。

 　　再來，到她的家中，除了廚房外，其他五間臥室始終緊閉，從來沒有人知道裡頭有什麼，以至於教會不知從何時起就流傳著極為惡毒的謠言，說黛安娜在每間臥室養了一個小白臉，每晚供她享樂；或反過來，她同時被五名「乾爹」包養，每晚在不同的臥室翻雲覆雨，而後面版本的傳播力更強，因為它可以解釋黛安娜的租金從哪裡來，況且養男人又何必要每人一間。

　　為破除這個可悲的謠言，每當黛安娜小組聚會時，她的上級牧者黃瑰恩區長一定到場，就算當晚有事也一定會露個臉跟大家打聲招呼，今天更是連自己的區牧──那被稱為「大麥」的麥路得都一起拉來，結伴而行的還有王柏桐以及幾位小組員。

　　「可是去她家這麼多次，她不也沒有開過臥室的門嗎？」　　

　　在去程的捷運上，王柏桐問起黃瑰恩這個問題，大家心中不是沒有這個疑惑，一開始是不敢問，到後來是習慣了不再想問，但王柏桐不一樣，他來到新靈教會、來到黛安娜小組的時間只有幾個月，某種程度上還算個新人。

　　「柏桐，我們去她家是要支持她，不是審判她，如果去她家還要求她打開臥室的門，那不就是跟黛安娜說我們不信任她嗎？」

　　「可是茉莉看得到對吧，妳難道都不會好奇嗎？都不會想叫茉莉看一眼嗎？」

　　聽到這裡，瑰恩不說話了，她的臉轉離柏桐，拿出手機處理教會事務，楊家人一談到天使時就會三緘其口，王柏桐也只能自討沒趣，只好假裝是捷運行駛的聲音過大，讓她沒聽到柏桐的問題。

　　

　　第二節

　　在出了捷運，抵達黛安娜的豪宅後，儘管保全已經都認識了，但每個人還是交出自己的證件，換上只能到達黛安娜所在樓層的電梯通行卡。

　　由於是一層一戶，所以小組的日子黛安娜不僅不會鎖門，還會直接將門敞開，方便讓參加小組的人一出電梯就直接進到屋內，平常同工與小組員也習慣這樣的安排，甚至還會期待電梯打開時，那隨之撲鼻的洋溢香氣。

　　但這一次，迎接他們的卻是從未聽過的碎步聲，在電梯開門的當下，兩邊的眼神就這樣對視到，瞬間彼此都愣住了。

　　是一個小男孩，看樣子還只是個小學生，不會超過四年級。

　　看見陌生人的小男孩極為羞澀，甚至可以說很膽小，在門口的人們都還沒來得及反應時，他就一溜煙地躲進屋裡其中一間臥室，「砰！」的一聲嚇到了屋子裡的所有人。

　　「哎呀，糟糕了，我忘記跟約瑟說了，今天會有很多客人來。」

　　「約……約瑟？」黃瑰恩臉上冒出三條線，嘴角微微抽搐，尷尬的表情還不是一點點而已，想起剛剛才在捷運上替黛安娜極力辯護，接著就看到黛安娜確實會把人藏在臥室，頓時她自己有種被打臉的感覺。

　　畢竟在一個三十多歲女人所住的房子裡，出現一位不到十歲的小孩，這好像是連成人片都不能出現的情節。

　　「那個男孩，是你的誰？」大麥倒是不疾不徐地問道。

　　「喔？他不是我的誰，他是我撿來的。」

　　「啊──！？」

　　

　　第三節

　　等到黛安娜小組的所有人都到齊後，便分別坐在兩張大餐桌上邊吃邊聊約瑟的事。

　　原來，就在昨晚夜半，當黛安娜在雙園河濱公園散步時。意外發現有個小男孩全身沾滿爛泥、瑟縮在步道外的草叢堆中，她上前關心，又用公園裡的水龍頭沖刷他身上的泥巴，問了男孩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但是男孩全部都忘記了，要說有什麼是他可以勉強想起來的，就是他好像是從一個很高的地方被扔入新店溪中，不知過了多久漂到了岸邊。

　　聽完後，大家紛紛放下手中的餐具，還在吃的也不敢再繼續吃下去，彼此面面相覷，一時間每個人都啞口無言，因為房裡男孩的來歷可以說根本涉及犯罪。

　　「這麼大的事情，不是應該先要報警才對嗎？」那被稱為大麥的麥路得作勢要拿出手機報警，但黃瑰恩說等到明天去警局就行了，他現在很安全，不必馬上就去。

　　在此同時，小組的其他成員便七嘴八舌討論起這件事，提出約瑟墜河的各種可能，也有在社會局工作的弟兄說，如果真把約瑟送到警局，勢必會有社工來把約瑟帶走安置。

　　「……帶走不要緊，可是黛安娜，妳說那孩子什麼都忘了，那他是怎麼記得自己叫約瑟？」

　　「那是我取的。」

　　「我就知道。」

　　黃瑰恩起身走向約瑟所在的臥室，王柏桐也想跟上去，但被瑰恩給攔住，說是太多人約瑟會不敢出來。

　　走到門外，黃瑰恩敲了敲門，見無人應門，她就靠近房門，用輕柔的聲音喊道：「約瑟在裡面嗎？姊姊叫瑰恩，對不起剛剛嚇到你了。」

　　沒有聽見門內有回應，於是瑰恩又敲了敲門，用依然輕柔的聲音繼續喊道：

　　「約瑟晚安，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黛安娜的朋友，今天來她家作客，我們會一直到十點半才走，如果你願意相信我的話，在那個時間前，你都可以出來跟我們說聲哈囉，好嗎。」

　　門的另一邊還是沒有聲音，但是聚會準備要開始了，黛安娜將燈全部關上，只剩下客廳牆上的一百吋電視還發出柔和的光線。

　　「讓我們來讚美我們的上帝！」黛安娜拿起烏克麗麗，彈下第一聲和弦，螢幕上大大的「宣召」二字馬上就轉為敬拜讚美的歌詞，在四首曲風各異的詩歌結束後是破冰遊戲與肢體代禱，緊接著是奉獻、講道與本週查經，最後以組員分享代禱做結尾，全程兩個半小時，在黛安娜的帶領下幾乎沒有可指責的地方，完美到不像個人，時間把控得分秒不差，使得作為上級牧者的瑰恩與大麥可以放鬆精神來享受聚會，完全不需要憂慮進行時會出現什麼紕漏。

　　不過，屬於同工的會後檢討還是要有的，如果已經是一百分的團契，那就要想如何才能到一百零一分，所以在眾人散去後，黃瑰恩、大麥與王柏桐留下來一起與黛安娜討論如何可以讓小組變得更好。

　　「大姊姊……大哥哥……」

　　就在瑰恩主持檢討會時，通往臥室的走廊傳來男孩的聲音，一個嬌小害羞的頭探出來望向客廳，剩下的部分依然躲在櫃子的後面，此時是晚上十點整。

　　「你好，約瑟。」黃瑰恩開心地向約瑟打招呼。

第二章　在詩篇裡認識

　　第一節

　　隔天一大早，黛安娜與王柏桐便帶著約瑟前往派出所報案。

　　只不過，儘管經過一番調查，員警還是找不到與約瑟任何有關的訊息，後來聯繫台北市家防中心，原本是要將約瑟依照無身分迷童安置在警局，但約瑟堅持不要，甚至大鬧辦公室，於是黛安娜提出先將約瑟寄養在自己家，在經過所長與家防中心同意後，三人才悻悻然回到黛安娜的豪宅中，隨後王柏桐就去找黃瑰恩匯報情況。

　　「我總覺得，那個叫約瑟的小孩，給我的感覺不太像人類。」

　　就在王柏桐正離開黛安娜的住處時，瑰恩傳了一封line訊息給他，要柏桐前往長安東路上一間叫做「詩篇」的日式輕食店，黃瑰恩在那裡恭候多時了，說是要與王柏桐「讀經靈修」。

　　「是嗎？」在喝了今天的第一口玫瑰紅茶後，黃瑰恩聖經是翻開了，但好像沒有想與柏桐靈修的意思，而是一邊在回教會的訊息，一邊用剩餘的注意力回應王柏桐的說：「茉莉跟我說了，約瑟也是個神靈，就跟黛安娜一樣。」

　　「……神靈？跟黛安娜一樣？」

　　糟了！黃瑰恩驚覺自己說溜了嘴，她連忙向柏桐說那些只是自己亂想的，畢竟世界上怎麼會有看得見的神靈嘛。

　　但這樣一講反而更加怪異，因為瑰恩的守護天使茉莉自己就是可觸摸的神靈，這是瑰恩牧區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其實黛安娜的身分也有一些高層級的牧者知道，此地無銀三百兩，瑰恩想要彌補自己的失言，卻越描越黑。

　　但沒想到，王柏桐反倒悶不作聲，他轉個身過去，然後拿起手機滑啊滑，就跟昨天在捷運上，瑰恩在面對柏桐發問的反應如出一轍。

　　咻──！黃瑰恩喘了口氣，心想自己總算蒙混過去了，直到茉莉在她影子底下提醒，柏桐是在模仿自己昨天的反應，她才恍然大悟，小聲偷說句：「矯情……」然後說：「好啦，要說是可以，但你能向上帝發誓自己不會說出去嗎？」

　　「聖經說不能起誓。」

　　「哈哈哈很好很好！果然是我的小羊！」

 

　　第二節

　　接著，瑰恩娓娓道來，兩年前，她也是在這家輕食店裡，邀請黛安娜當小組長。

　　「妳要我當小組長？」那時，才剛到新靈沒多久的黛安娜，照理是不應該這麼快就晉升教會領袖，就新靈教會的法規，平信徒要穩定聚會六個月才能提報為實習小組長。但黛安娜才來兩個星期，黃瑰恩就要升她為小組長，更不要說她連人都不是，而是個靈，又被稱為神靈的活物，記載上從未有不是天使的神靈擔任教會領袖的先例。

　　「我們教會增長非常快，我們迫切需要許多工人為上帝收莊稼，可是小組長的工作非常沉重，很多人都不願意擔起這擔子。所以我向主耶穌禱告，問能不能有一位信徒，可以24小時全時間服事，不必門訓或是進神學院裝備，就可以立即投入小組長的工作，如果這些都做到的話，還希望那個人能為我分擔一些工作……」

　　「聽起來，好像只有身為神靈的黛安娜才符合這些條件，不過我還是好訝異，原來瑰恩姊是明知道黛安娜身分，還願意找她擔任教會領袖，怎麼想都覺得好魔幻……」

　　「不要這樣講嘛！」黃瑰恩向前拍了柏桐一下，「你要當作是上帝在行奇妙的事啊！感謝主，即便是這樣看似胡鬧的禱告，他依然看重。」喝完了紅茶，瑰恩接著開始啃著厚切花生吐司，聖經翻到下一頁後，手裡還不忘著繼續用手機忙教會的事情。

　　「正因為她是神靈，所以不必睡覺，可以24小時服事，每一秒服事的效率都一樣高，她又跟我說自己是看著基督教長大，所以也不用上什麼課程，只要我幫她建檔，她立刻就可以進入狀況，事實也正如她所言，是個很稱職的小組長。」

　　「嗯……可是瑰恩姊又是如何知道她……？」

　　「是我說的。」茉莉突然就冒出這一句，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瑰恩的旁邊，明明柏桐自己就坐在瑰恩對面，卻完全沒有捕捉到茉莉出現與入座的瞬間，連個聲音都沒有，著實把他給嚇一跳。

　　「黛安娜曾是影響力非常大的神祇，天使會永久監視這類神靈，防止他們危害教會，所以當黛安娜來到新靈教會聚會時，我按自己的職分向瑰恩提醒她的到來，因為楊家人有責任保護台灣眾教會……」

　　　話講到這裡就停住了，茉莉把頭轉向瑰恩，好像在徵求她能否繼續講下去，瑰恩雖然視線在手機和聖經上，但十多年的默契讓瑰恩清楚理解茉莉每個動靜的含意，在吐司還在嘴裡沒嚥下去時就輕輕點著頭了。

　　「老實說，我很後悔向瑰恩講這件事。」

　　「唉呦妳又來了，都跟妳講這有上帝的美意，妳要相信～噗！」講著講著，吐司辦著滿嘴碎屑不小心就噴飛出來，讓瑰恩趕緊就摀住自己的嘴巴。

　　瑰恩向柏桐解釋道，她就是在經由茉莉的提醒後，才聯想到黛安娜是擔任小組長的絕佳人選，過去她也曾想叫茉莉擔任小組長，但茉莉說守護瑰恩才是她的召命，而被她拒絕了。

　　「……可是柏桐！請你不要被黛安娜那看似正面的外貌欺騙了！」

　　然而，正當柏桐以為茉莉已經把話說完時，她卻冷不防地插進一段話，並急切地想在最短的時間內把話說完。

　　「她到現在都還不忘積蓄自己的力量，例如她現在仍在蒐羅──！」

　　「好了茉莉！」

　　瑰恩收起剛才的笑容，罕見的嚴肅起來，口吻上鎮住了茉莉的氣勢，要她不准再說下去。

　　「我們該走了，晚上教會見，柏桐。」她拿了張紙巾擦了擦嘴，然後拿起身後的包包，說她還要家訪，又說她的錢已經付過了，就起身走人，茉莉也在同時消失在她的背影下，周遭的人都沒有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

　　不過，就算黃瑰恩止住了這個話題，王柏桐還是知道茉莉接下去的話是什麼。